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复苏的记忆,从大三暑假前的外出实习开始。
外出实习去了十堰的东风汽车公司(中国二汽)。这是何风第一次出武汉市,第一次坐火车,但坐火车的新奇感,很快被车厢里的拥挤和嘈杂淹没了——那是一趟进川的列车,那上面实在太挤了,到处都是人,上个厕所都不容易。
火车沿汉丹线到了襄樊,停了好一会,换了火车头,又倒出襄樊。在某个分岔口,拐上襄渝线,再往前行,一头扎进崇山峻岭中……傍晚时分,火车终于抵达十堰,先期抵达的老师和一位赵姓女生正在站外候着。在乘大巴去实习地时,大家欣赏起市容来——十堰因车而建,因车而兴,是驰名中外的“东风车”的故乡,是全国闻名的“车城”。
这是座典型的山城。工厂、街道、楼房大多依山而建,完全是削峰填谷、挖山填沟而起。不难想象,当年为建设二汽,老一代的二汽人经历了多少艰辛。抵达实习地时,天已经黑了,那里是东风发动机厂所在地(厂名以数字命名,忘记了),和火车站正好分处十堰两端。
实习地住宿条件很差,没有电视,洗澡要排队,吃饭在实习工厂的食堂。刚到实习地的当天,晚饭是在外面凑合的。吃饭时,听同学讲,还有葛洲坝水电工程学院的学生在这里实习(这所大学也是电力部所属院校,96年曾与何风所在大学合并,2000年两校又分开,分别与其他大学合并),还是电气工程系的。“刘云飞不是在这所学校、这个系吗?会是他们班吗?” 他欣喜地想,到那里一打听,云飞果然来了——云飞是这个班的班长。
“他乡遇故知”,他很高兴。云飞却对他很冷淡,虽然也一起出去走了走,但没有多什么,只是谈了谈实习的事。在云飞的冷淡中,他有些灰心,因为他一直有把云飞看成老大哥的亲近。在永兴同学中,刘云飞和刘腾飞一直显得老练些,他想,这是否与两人过早感受世态炎凉有关,而在他们眼里,他应该一直颇为如意——在别人眼里,他过得很顺,该读高中时读了高中,该高考时高考考得不错,该进重点大学就进了重点大学。可其中的酸甜苦辣,又有几人知道?
不仅当晚他能感受到刘云飞的冷淡,后来的日子里,云飞没有找过他,等到他们先离开实习地,也没有来向他告别。他猜测着云飞对他冷淡的原因:“是因为我和胡静的事吗?他怎么看我呢?是认为我怯懦,还是相信我脚踩两条船的传闻?”他又宽慰自己,云飞为人有些冷峻,或许只是因为其父亲去世了。
在这群山环抱的二汽,实习了半个月。在发动机厂看发动机轴和箱体的加工流程,在刃量具厂看刀具的制作,在总装车间看一辆辆东风汽车开出流水线……在那里,“蓝精灵们”对同学们很友好(二汽的工作服是蓝色的,所以同学们私下称师傅们为蓝精灵)。闲暇时去爬不远处的高山,爬上一座山峰后,发现连着一座更高的山(放眼望去,到处都是山啊)。傍晚,沿着河渠走到大山边,攀过高坝,到水库里玩水。晚上成群结队,玩玩游戏机,看看录像,或者压压十堰的马路,在街头听听卡拉ok……日子就这么简单地快乐着!
实习结束前,买好火车票,几个同学在十堰市区逛着。大马路上,时不时有几辆东风大卡车驶过,拖着个光溜溜的尾架,只有车头,没有车厢,看起来“头重脚轻”的。这是十堰的特色街景——新下线的卡车,要先在路上跑一跑,把车子试一试,把部件磨合一下。
同学们在街头走着,议论着南下的火车票真难买,因为出川南下打工的人很多。他随口:“尽是些民工。”身边的余锋立即接过话头:“民工有什么错?”听得出,余锋很有些不高兴。他马上想到,余锋来自湖北麻城,那里有许多人外出打工,不定余锋家就有人在外打工,尝尽了酸甜苦辣,所以才对民工的话题那么敏感。
他却在想着,有一天他是否也会加入南下的队伍?不知不觉,大学已过去三年,大四就要面对找工作的问题,命运又会把自己推向何方?92年deng平南巡讲话后,中国经济迅猛发展,9级和94级毕业生的就业形势一片大好,到95年,经济过热的苗头已经显现,国家正在实施宏观调控,这年的就业形势就有些吃紧,那轮到自己这届会如何呢?
其实,实习选的这个地方也让他们心中颇有些疙瘩。二汽并不属于电力系统,一所电力院校的学生,却不在电力系统实习,今后找工作恐怕也要考虑到机械行业去了。机械行业普遍不景气不,想进这个行业的好单位,想做出一番成绩,又拿什么与那些毕业于名校机械系的去竞争?看那些铸造、锻造、机加工流程时,大家在心中一边好奇,一边又有些别扭,这确实与所学专业对口,可想想当年都是被“电力”二字吸引过来的,现在实习的玩意与电力系统风马牛不相及,刚入学时那些憋气又涌上心头,但言谈中又都很无奈。
当年二汽正如日中天,东风卡车驰骋大江南北关内关外,二汽人也活得相当滋润,他们只是为呆在这山沟沟里觉得美中不足。在返程火车上,听一位二汽的高级员工讲,二汽正在武汉建设神农富康轿车生产线,许多员工都想乘机去大城市,人心有些浮动。这勾起他的心事:“在机械行业里,我们学校的机械系不入流。就如二汽,我们想进恐怕还来不了,本就有一批名校和专门院校的专业与它对应。”再想到眼睛伤残的现实,他心中更是一紧,这会不会成为影响就业的致命伤呢?“如果就业遇到麻烦,我就南下广东!”他暗下决心。
胡静生日到来时,他还在实习地,他给她发出了生日贺卡——每年的元旦和她的生日,给她寄出贺卡,已成为一个习惯。为了不使她感到奇怪,在贺卡中,他附上了一封信,告诉她,他在十堰实习。这是分手后写给她的第一封信。
再看到东湖,学校已经放暑假,同班同学也陆续离校(在十堰时,那些来自西南、西北的同学已经直接坐火车回家去了)。他在学校多呆了几天,从十堰回来,人就有些闷闷不乐,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。平时热闹的宿舍楼现在很冷清,宿舍里空荡荡的,心中有种凄凉感。
就在这几天,他有了平生第一次梦魇的体验:想醒却醒不来,很着急,后来以为醒了,还下了床,不久意识到自己并没醒,然后又想醒来……反反复复几次后,人终于真正醒了。据,梦魇与心情有关,原来,自从她离开后,虽然他一直有有笑,可是痛苦藏在心里,内心其实很不快活,一个人的时候,坏心情就原形毕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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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三这个暑假,何风家很不平静。
弟弟那年毕业。毕业前,弟弟和几个农村来的同学勇敢地敲开了校长的家门,他们几个都进了武汉一家造纸厂,不过后来都陆续离开了那里。弟弟是其中离厂最早的,在那里只做了个把月,厂里很不景气,而弟弟从身体不好,在那个环境里吃不消。暑假里,弟弟在看书,因为区里正面向教师子弟招聘老师,要考试。家里都热切地、也带着焦灼地盼望着弟弟能考上。
妹妹在这年参加高考,考得不是很理想。得知她的高考成绩后,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。此时,妹妹腿上长出一个脓疮,刚开始还被医院得很可怕,让家里担心得不得了,后来证实是个问题,但需要动个手术。妹妹在镇医院住院,偏偏一家人又感染上“红眼病”(传染性结膜炎),母亲的双眼一定像进入沙子般滚痛难忍,心里也一定无比烦躁(烦心就写在母亲脸上),母亲却还要天天带着个墨镜去医院照顾妹妹。
但是,这个暑假,最让一家人揪心的是,外公去世了(他们一直喊外公为“嫁公爹爹”),而外公是非正常死亡。舅舅从钟祥一家兵工厂回来,在汉南区客运站修理厂工作,舅妈在一家工厂做临时工,两个表弟都在上学(一家除了舅舅外,都是“黑人”——非城镇户口)。客运站一度很红火,修理厂情况也不赖,舅舅在单位分到了房子,于是劝外公外婆放弃了农活,全家都搬到了城关。客运经营放开后,舅舅倒腾来一辆中巴,请人开车,舅妈在车上买票,舅舅修车,日子过得相当不错。可是,当舅舅正憧憬着和同事一起到广东去,凭自己的过硬修车本事挣钱时,却突然中风,一家的顶梁柱倒了(身体真是革命的本钱啊),中巴车也停了,家里生活越来越艰难。外公看在眼里,竟然偷偷上吊自杀了。
母亲伤心不已,在外公的丧礼上,他看见,舅舅呆呆地坐在一条板凳上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其实,他与外公并无血缘关系——母亲和舅舅都不是外公亲生子女,母亲的亲生父亲在母亲六岁时就去世了。外公虽是继父,但对母亲和舅舅很好,母亲和舅舅也对其恩情念念不忘。
外公的亲生儿女(也就是母亲的同母异父弟妹)都不在了。舅舅在九岁时溺水身亡,这也是他这一辈在长江边长大,却不会游泳的原因,因为大人们不让,如果发现他们玩水就会狠狠收拾,而上一辈人横渡长江都没问题。而姨因为家庭矛盾,在与公婆发生口角后,喝了农药,只留下一个男孩,这也是下一代中唯一与外公有血缘关系的人。
外公做过生产队长,非常勤劳,非常要强,据玩龙灯非要和伙子们一比高低,绝不服输。外公年轻时脾气也很暴躁,狠起来能把吃饭的桌子给掀了,却从不打骂孩子,还千方百计让孩子们都去读书。没有任何人过外公什么,也没有任何不好的态度,想不到外公为了不增加家里的负担,竟然走上绝路。
从汉南回来,母亲还悲恸不已,母亲含泪对别人:“眼看家里就要好起来,可以尽孝道了,没想到他老人家竟走了。”母亲并没有对人起外公是自杀,以免不知内情的人以为老人是不是受过什么气,可实际上是善良和要强的老人自己不想成为拖累。
不过,从母亲的话里,不正明母亲已对生活看到曙光——家里就要好起来了,两个儿子都要参加工作了,那种不停往外掏钱的日子就要过去了,一家人的苦日子就要过去了(他还记得,有一年过年,母亲在两个嫂子面前居然哭了,因为母亲已经好些年没给自己添置一件新衣服了)。可是,就在母亲对生活已经看到希望时,外公却以这种方式走了。
那个暑假,他心里很难过!他为家里的境遇难过,他能想起母亲过年时的眼泪,想起弟弟放弃高中去读中专,想起一家人为弟弟每年一千的学费围坐在一起发愁的情景。他也为外公的去世难过,他能想起,时候,外公一大早出门走几里路到集市上卖菜,给他们换回油条面窝;过年前,外公和舅舅半夜冒着严寒去捕虾子……还有,很的时候,因为没有赶上轮船回大咀(当时那里还未通客车),外公带着他沿长江大堤走了几十里路,他总是远远地落在后面,然后发现外公站在一个地方默默地等着他,休息一下,再继续往前走(此后,只要走长路,他总感觉脚板开裂般地疼)。他心里难过的时候,外公丧礼上母亲的悲恸、舅舅的木然,也总在眼前晃过。
他也清楚,自己就是家里最大的希望,在家人眼里,家里出了一个大学生,无论如何,将来都会给家里的境遇带来很大的改观。可是,自己能做到这点吗?“我能找到一个好工作吗?我会成为家里的拖累吗?”但是这种为前途发愁的烦恼只能闷在心里,无法出来,“不能再给家里添乱了!”
那个假期,他总能想起一首歌:“生活是一团麻,那也是麻绳拧成的花;生活是一根线,也有那解不开的疙瘩。生活是一条路,怎能没有坑坑洼洼;生活是一杯酒,饱含着人生酸甜苦辣。”
可是,即使生活再苦再难,我们还是要坚持走下去,为了希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