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同学来了,宿舍更拥挤了。宿舍本来就拥挤——四张上下铺的床,住着七条好汉。靠门的一个下铺空出来,挂着床帘,床板上放着大家的箱子,免得放在地上受潮。房间中央是四张硕大的桌子,门口有一个杂物柜,放着开水瓶,还有宿舍自备的酒精炉、锅碗、砧板之类,还有一把锋利的菜刀……
同学们好奇地望着房间的天花板——宿舍与众不同处,天花板是蓝色的。上学期的一天,宿舍总动员,桌子柜子搬出去,床铺并到一块,四壁全部贴上壁纸,房间一下子温馨起来。又突发奇想,弄来油漆和刷子,床单被褥移走,床上铺上报纸,每人戴上报纸叠成的帽子,穿上军训时留下的军装,一起动手,石灰粉刷的白色天花板涂成了蓝色,这是天空的颜色。一番折腾后,床铺桌椅又恢复原状,但房间已变了“天”。
何风陪着女同学聊天。老大就在一边,斜靠在床头,一会儿看看他,一会儿又看看胡静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老大来自河南郑州,高大英俊,篮球打得好,是班上和系里篮球队的绝对主力,口才也好,后来成为系学生会主席,是位“万人迷”。不过大一时,来自城市大方健谈的老大,与来自乡镇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他,似乎有点格格不入。老大看他书信来往频繁,也曾开过玩笑:“想不到你也是白马王子啊!”
这边的男同学受了冷落,自顾自地聊着天。几个同学在议论壁纸上贴着的画和条幅:老大床边贴的是乔丹,觉得还不过瘾,床头还挂着一副——飞人正在扣篮,潇洒极了。而他最初睡在靠窗的下铺,那里贴着一幅字画,上书“难得糊涂”……
吴忠从他书柜里翻出一张相片,笑起来,传给周围的同学。那张相片是他军训时照的,穿着军装,正是一筹莫展心里难受时,面无表情,还立正站着,很僵硬的样子。还好,没让同学翻出胡静军训的那张相片,那是她在宿舍里照的,身后是脸盆架,放着脸盆,挂着水果,感觉很干净很温馨,她一身军装,英姿飒爽,笑得很灿烂。
mnke肯定感到闷了,看见宿舍里的篮球(那是班级篮球队绝对主力老大和老四的,凭学生证向学校借的),就要出去打打球。经过那处山寨式风格的护坡墙时,他向同学介绍起学校依山而建、错落有致的布局。mnke他们玩着篮球,在篮球场一旁,他笑着向胡静她们示范着他刚学来的还很不熟练的2步交谊舞……
那个场景给胡静的感觉,应该是他正在享受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,似乎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,如同他在写给她的信中描叙的一样,他在学跳舞、学溜冰、甚至还想学滑板,他的生活又充满阳光和欢笑。
——从上学期某个时候起,他给她写信,基本就是报喜不报忧了。他信中讲述的都是一些高兴事,哪怕有些事不是发生在他身上,也被他抢过来了。在她的印象中,是否他的大学生活丰富极了,精彩极了。
她也在信中高兴地描叙起她的生活。例如回忆她们军训时很苦(这应该是对他军训时写信的回信。她们的军训在入学后不久开始,比他们早,所以叫回忆),洗衣服可以洗出白色的盐粒来。例如她终于陪室友逛江汉路了,而那离她们学校很近,本该早点过去的(汉口的江汉路是原租界所在地,有许多欧式古董级房子,江汉路的尽头就是武汉关,后来成为步行街)。例如社团很多,她报名参加体操队了。例如结果试验用兔子的方式比想象中“雅”,用的不是锋利的刀,而是向兔子注射空气,不流血,兔子安息得还很利索……
此时,不仅在她面前,他是笑着的,在校园里,他也常带笑容。大学的同学一定奇怪,从大一下学期起,他如同变了一个人——没理由不笑啊,他应该庆幸留在美丽的大学校园里啊!他就是这样,从入学风波中走过来后,高兴的时候要笑,不高兴的时候更要笑,久而久之,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了,这样一直保持到大学毕业。后来,还真有同学在毕业留言中写到:“真羡慕你的无忧无虑!”
又有几人知道他身体的伤痛和心中的痛。即使已经预知将要遇到的麻烦,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,“过好一天算一天吧!”这是他对生活的态度。当一个人已把痛苦隐藏到笑容后面时,也许笑就是哭的另一种方式吧!长歌当哭,亦莫过如此!当然,同学了解不到这些,他们只会认为他是个特别不想事的人,简单地、糊涂地、近乎傻子般地快乐着。而在大学毕业后,他也是这么做的,他更多时候是笑着的,特别是心里不痛快时更是笑着的,这就让周围的人很纳闷,“何风这个人也太古怪了,以他的处境,他怎么笑得出来?”
话题回到那次聚会。中午安排同学吃饭时,他手忙脚乱。
那个时候,同学间来来往往,一般都还是会到食堂吃饭。“吃在水院”又是学校的骄傲——据,除了由于学校是电力部部属院校,经费来源不错,另外,原本国家在磨山那边划了一大片地方,学校本该搬迁到那里,然而毕竟舍不得珞珈山这块风水宝地,就宁可挤在这里,而把那块地方搞成了后勤基地,种菜养猪,所以水院伙食自然就好了,不知是真是假。现在同学来了,那更要让大家见识一下“吃在水院”了。
他带着同学们去了二食堂。学校学生食堂共有四个,分开的两栋两层的楼房,一、四食堂一栋楼,二、三食堂另一栋,各占一层。他平时吃饭在一、四食堂,那是大众食堂,饭菜价格便宜,据三食堂价格也可以,但离他的宿舍远了一点。而他极少去二食堂,因为那里价格普遍贵一些——相比其他食堂,二食堂确实“贵族”一点:花色品种最多,环境不错,已经出现雅座,还有个卖部,可以买到啤酒。热天,偶尔买上一瓶冰冻的行吟阁啤酒(后来是中德啤酒),“咕咚咕咚”灌下去,很惬意。二食堂面食也做得不错,还熬粥,有黑米粥、米粥……生病没胃口时,他就会到二食堂打上一份粥,平时却很少去。
之前,他偷偷向大学同学借了饭(菜)票和钱,高中同学来得比想象中多得多,他知道自己手头的饭(菜)票肯定是不够的。大一,食堂还在用饭(菜)票,后来才用上磁卡,记得刚用磁卡时,打饭速度反而要慢,因为起初窗口没有分菜价几元区,师傅们不仅要打菜,还要操作陌生的磁卡机,输入不同价格,很耽搁时间。
其实就是饭(菜)票,也有个沿革——
刚入学时,饭票和菜票(钱票)是分开的,不同颜色(白色为饭票,以斤两计;红色为菜票,以分角元计)。饭票每人按斤定量,每月由生活委员发下来,菜票不限,自己拿钱在窗口换。那饭票有点类似过去社会上流通的粮票(粮票在外面已经销声匿迹,没想到在大学里又见到了类似的定量饭票),买饭只能用饭票,凭菜票打不到饭,即使买个馒头,也需先交上一两饭票,再搭上菜票,依稀可见计划经济时代的影子。
正因为饭票定量,又无法用菜票替代,饭票就很紧俏。那时,同学们戏称喝水猛的同学为“水牛”,管他们喝水叫“牛饮”,懒惰的“水牛”们不愿多跑路去打开水,常拿着个大水杯在各个宿舍窜进窜出,属于需要重点盯防的对象。至于对吃饭凶的同学,不叫“饭桶”而称“博士”(博食)。“水牛”不太多,“博士”却很多——大家都是从物质生活条件不好的年代走过来的,家里兄弟姊妹又都普遍多,吃甘蔗连结巴都要嚼一嚼,吃西瓜恨不得把皮啃一啃;而在中国基本解决温饱问题后,饭还是够吃的,所以从习惯“口吃菜,大口扒饭”,又是这么个年龄段,男生们胃口都很大,那定量的饭票根本不够吃(难怪卖方便面的生意火爆)。
于是,女生成为男生们的拉拢对象,因为只有她们的饭票有多余的(尽管女生的饭票定量还少些),大学里和谐的男女生关系原本来源于此(开句玩笑)。他脸皮薄,不敢与女生套近乎,搞不到多余的饭票,每到月末的几天,总觉得肚子不够饱,就更加思恋同济医科大了,心想:“如果我在那里学医,和她在一起,那绝不会饿着……”
在大学没多久,饭菜票统一了,其实就是取消饭票定量了,只要有钱,你想换多少饭(菜)票都行,想怎么吃就怎么吃。再后来饭(菜)票没了,用的是磁卡。
大学四年,食堂里变化的不光有饭菜票和磁卡,还有饭菜价格。有印象的是米饭价格——以前是用定量的饭票,按斤两计,要精打细算,姑且不论。后来饭菜票统一,此时米饭一毛(角)钱一两,他一般吃四两,也就是四毛钱。好像到了大三,一、四食堂的米饭也变得和二食堂一样白花花的,而以前是显黄的糙子米,饭价涨到一两一毛二(或者一毛五),涨就涨吧,毕竟饭好吃了。但过不了多久,饭的颜色又变回来了,饭价却没有落回来,原来这是“技巧性”涨价啊!
最有意思的是馒头的价格,起初一两饭票搭上二分菜票一个,取消饭票时统一为一毛钱一个,到毕业时已是三毛钱一个。同学们就夸张地:“不得了,大学四年,馒头由两分涨成了三毛,四年涨了十五倍!”其实不尽然,玩笑中玩了猫腻,把最初那一两饭票给忽略了,因为那饭票是不花一分钱,由学校按人定量发下来的,所以给人感觉一个馒头只花了二分钱,玩笑中就有意以讹传讹了。
学杂费倒是四年未变,一直每年四百元。不过头一年交的要多一些,总共七百元,因为要交一些手续费,还有公寓管理费、床单毛毯被褥费等。由于高考后县里奖励了五百元,所以除开生活费,入学时他家里实际上只花了两百元。后来听,91级学杂费是每年二百元,90级是一百元,而之前学生学杂费全免。这样看来,从90级到92级,学杂费可是梯级增长,而到下一届就是一千元了,至于后来,他没敢再问,心想即使涨也应该不会翻番地涨吧。
于是他一直很庆幸,自己还是赶上了高校收费少的“幸运末班车”,否则父母亲每年开学时为孩子们的学费更要发愁,平时家里还得过得更紧巴巴的。后来他不免感叹,见证了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变,经历了那么多改革,我们真是承前启后的一代啊!
再次言归正传。他偷偷借到饭(菜)票后,又四处张罗碗筷,因为食堂不像现在,有一次性不锈钢消毒快餐盘,也没有一次性饭盒什么的,只能借同学的碗筷,已经手忙脚乱。后来在食堂,同学人多,在对饭(菜)票是否够用的暗自担心中,他刚为这个同学付完钱,又要跑到另一个窗口去,正想喘口气,又有同学笑眯眯地:“我的菜还没打呢?”
聚会散了,同学们决定去龚祥学校玩。龚祥在一所金融专科学校,那所学校在武昌胭脂路,去中华路(长江边)的14路公交车经过那里。要坐14路公交,得走到陈婕就读的湖医,湖医校门附近就有一站。
去往湖医途中,过了茶港那座桥,在东湖的拐角处,就在学校的指示牌下,有一个烤红“苕”(武汉话中把红薯叫做“苕”,骂人蠢时也称其为“苕”)的桶炉子。胡静和另一名女生走过去了,他赶紧跑过去,应该是他付了钱吧(没准确印象了,实际上当时身上钱也不多了)。
他的心痛了:“我没有招呼好同学,我也没有招呼好她。你看,刚吃过饭,可她还饿着,其他同学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