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.其七 信心坍塌

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在那个鸟鸣风轻的春天,当同学一下子涌进宿舍时,何风大吃一惊:“怎么来了这么多同学?!”

之前他知道同学要来。“把胡静一定叫上!”给张思专的信中,他有这么一句。胡静果然来了,笑着来的!来的当然还有那个正坏笑着的张思专。张思专笑着偷偷告诉他,去胡静那里传达他的意见时,“她笑得花枝乱颤。” 张思专这样描叙她的反应。

“这子比我还能夸张。再高兴,一向静的她也不至如此吧。”没想到,自己信中一句话,朋友还真如领到任务般,还不知这子如何把他的话艺术加工呢,有点哭笑不得,“这话也不雅,可不能让她知道。”

张思专喜欢开玩笑,而且特别喜欢拿他与女生的交往开涮——高中同学都认为他喜欢与女生混在一起,而且他与班上的女生确实相处很好。

起他和班上女生交往不错。在毕业留言中,一名叫邓艳的女生甚至用戏谑的语气直接写到:“你经常在看我,我想猫子是否又想吃鱼了。我家就在湖边,那里有很多很多鱼,猫子一定会很高兴,欢迎来玩呦!”邓艳成绩不错,后来考入同济医科大,是班上被同济一类本科录取的两名同学之一(另一名就是胡静)。只是她人有些冷艳,他们交往不多,没想到一向冷艳的她留言如此大胆和热情,倒把他吓一跳:“她不像她外表那样冷漠啊,可我真的常常在偷看她吗?”

他也确实爱吃鱼,为吃鱼,高中还闹过一次大花脸。一次,同学雷飞(与“擂肥”同音,高二分班后第一次点名,就让大家笑过)的父亲带来一罐头糍粑鱼。于是,他与雷飞坐在一起分享,不巧雷飞的父亲正好来教室,他猛一抬头,发现人家的父亲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,鱼块当时就愣在嘴巴边上了……

还有猫子这个外号。本来,他对这个外号没有任何反感,无论动画片《蓝精灵》和《猫和老鼠》如何丑化和恶搞猫,猫这动物还是很讨人喜欢的,不是有首伊能静的《我是猫》吗?——“我是猫,喵喵喵……”很有趣味,也很好听,强劲的鼓点带着欧美的曲风,伊能静又是青春玉女型偶像派歌手,这首歌很受学生们喜欢,“我是猫”、“我是猫”地唱着,看来,大家都乐意做猫啊!还有,辛萍不是总甜甜地喊他猫子吗,弄得他心里也象喝了蜜般甜……直到看到邓艳那篇留言,他对那外号就有了其他的理解:“除了有类似猫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性格外,大家喊我猫子,是不是也认为我喜欢与女孩子在一起,像猫一样爱偷腥?”

言归正传。张思专并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,心境早就不同以前了,还习惯与他开玩笑。那个时候,宿舍集体学习叠信,他现学现卖好多回。其中,他把写给张思专的信叠成“箭头”状,装进信封,发出去了。收到回信后,信中的话没把他给“臊”死:“你怎么把丘比特神箭射向我了,你应该射向她!”

——原来,信叠成“和平鸽”,代表“鸿雁传书”;叠成“箭头”,代表“丘比特神箭”……他倒是知道邮票的贴法中有特殊含义:倒着贴、斜着贴、倒斜着贴、向左斜、向右斜,含义各不相同,尤其两张邮票一起贴时更要心,“思恋”、“我喜欢你”、“手牵手”、“一生相伴”等等意思都能在方寸之间表达出来。可他并不知道叠信也蕴涵玄机,再一回想,在仅仅只是新奇和好玩中,自己已不知对多少人“鸿雁传书”,对不少男同学女同学都射出了“丘比特神箭”,真是羞死人了!

他当然知道,张思专信中的“她”指的谁,张一直极力撮合他和胡静的事。张思专喜欢和他开玩笑,他给张写信也很随便。“我今天遇到一美女,相谈甚欢!”上学期一封信中,他这样写到。

他倒是真遇到美女了,那是同班的美女,只是并没有发生让人浮想联翩的故事。班上三十九名同学中有七名女生,被称为七仙女,正好一个宿舍的标准编制。班上的女生,在工科专业中已经算多的,也许是专业与设计有关的缘故。

上学期,宿舍经常和女生宿舍一起搞点活动,例如买菜、用酒精炉炒菜、玩扑克。有一天晚上,他们在校园内草坪上聚会,男女同学间隔着坐成一圈,海阔天空地神侃。草地中央放着一个红色塑料桶,桶下面罩着一根蜡烛,人真是有创意,浪漫气氛原来是这样营造出来的。再看周围,还有好几堆跳动着的红光,男男女女在草坪上席地而坐,愉快地交谈着,红光映照在年轻的面庞上,使人想到火红跳动的青春……

他信中所美女来自江浙,自从看到这名叫静的女孩,他就觉得,“江浙出美女”这句话果然没错。草坪聚会的那个晚上,他凑巧坐在静旁边,漂亮女生,再加上营造出来的浪漫气氛,让他把入学后的不愉快抛到脑后,聊天兴致很高,就是冷落了身边的另一名女生。不过,第二天,一切如故,他见了女生依然木头木脑,包括美女。后来,老二在喝酒时讲对静一见钟情,再后来,静成为老二的女朋友,想起那晚,老二就坐在静的另一边,却硬是让他抢了话的机会,虽然老二是他大学时很铁的朋友,但那个晚上,老二一定心急火燎,对他恨得咬牙切齿!

他认为,没必要把正经历的煎熬告诉其他人。在写给朋友的信中,他按照朋友的思维,继续扮演着风流才子的角色(当然,对容貌有自知之明,可不敢自称唐伯虎一类,人家那叫风流倜傥,他顶多敢向祝枝山方向努力),添油加醋地把遇到美女吹得天花乱坠——容貌身材是多么动人,肤色是多么让人动心,即使不吴侬软语,普通话入耳也是多么动听……就差使用“国色天香、倾国倾城”了,就差没把这描叙成艳遇了,就差没写到“骗”到一美女了。其实呢,此时正是愁云惨雾,他哪有心情去做什么“风流才子”,就算真有此心,那副愁容也“骗”不到女孩子啊!

此时,他和女生交往已很不自然起来。他也在想:“为什么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和女孩子交往了?真是完全大退步啊!”后来明白了原因,就在入学那场风波中,他已经失去了一样最宝贵的东西——那就是自信!

在学生时代,成绩好的同学确实讨人喜欢些,但成绩好的并不少啊。他想,他与女生交往好,更重要的在于他的自信,即使在眼睛伤残后的高三,他也没有完全丧失自信——还记得他曾在一次休息时间,在教室里和一个平时接触并不多、学习成绩不算突出但很勤奋、平时话也不多的个子赵姓女生,聊着如何搞好学习,也聊自己是怎么学习的,也聊着将来如何。后来想起来,这样带点王婆卖瓜式的聊天,人家并不反感,大家都着心里话,交谈那么自然,并没有谁觉得做作,想必是他的自信感染了别人。

对,经历入学风波的他失去了自信。他不仅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,而且迅速滑向了反面,他变得极度自卑起来。细细想来,当时让他自卑的因素很多,有容貌、专业、家境等等,但若没有眼睛的事,他很清楚,好多都是可以改变的——

容貌先除外。公认容貌是天生的,可是也有句话,“一个人必须为他四十岁后的容貌负责。”这是林肯讲的,的是相由心生的道理,言外之意,后天容貌和气质会改变。即使到现在,他也认为这句话有点玄,对此还半信半疑,大学时就更加不会懂了。不过连那时他都知道,令人烦恼的“青春美丽痘”是绝不会永远“美丽”下去的。何况容貌绝不是决定一个人成功与否的关键,姑且不论。

就专业吧。多年以后,在网络上,他看过一篇高校招生老师写的匿名章。这名老师以独白的方式讲到,曾招过一名优秀学生,这名学生填报的是热门专业,但当年要照顾的关系户太多,最终这名学生进了一个冷门专业,后来在学校也见过这名学生,闷闷不乐,因此一直很内疚。但想到,以那名学生的优秀,在那专业也可以发展得很好,或者可以选择报读其他专业的研究生,后来,那名学生果然改变专业方向去考研,也成功了,因此很欣慰,云云……

不知这篇章真是一名高校招生老师所写,还是其他人模仿招生老师的口气写的。不管章有多少艺术加工的成分,不管是否在暗指高校招生存在的“猫腻”,仅凭章的热门度,至少表明它引起许多人的共鸣——确实有许多人对高考制度中的不公平不满,也确实有许多人对专业不如意有深深遗憾,也确实有许多人通过努力,成功地改变了自己要走的路。

其实在得知自己的专业后,他何曾没有想过去改变,何曾没有思考过改变的途径。一般而言,要改变专业,最现实的途径就是跨专业考研,可是考研后入学就没有体检吗?这条路对他而言,有着巨大的风险啊!

再家境,更不会一成不变,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。有多少人家境贫寒,而后努力打拼,过上了幸福的生活。可是经历过入学风波,他首先想到就业也会有体检,还有社会上对残疾人的普遍看法,在他看来,社会要比学校残酷得多,相对而言,学校人情味还要浓些,既然进大学都如此难,进入社会这道关时,又将遇到什么?就业是否也会沦落到四处求人的地步,工作会如意吗?如果工作差,还奢谈什么改变家境。

之所以有了这些悲观的看法,这是因为,入学风波对他个人心理的影响巨大而且深远!如果高中只是担心,有时还笑自己杞人忧天,常在希望和迷惘中游走,那么在担心变成活生生的事实后,对下一次危险的到来就确认无疑,哪怕那还遥远,那还在几年之后,但它就在前方虎视眈眈地等着,让人本能般感到恐惧。

如果,以前他还相信,凭自己的努力,一切障碍都可以被克服,一切困难都可以被战胜,努力可以创造幸福。那么经历入学风波后,他明白了,原来也有个人几乎无法改变的东西,例如制度(他遭遇的不就是高校招生制度吗),凭个人之力很难逾越。何况后来更明白了,在制度后面,支撑制度的其实就是人们一时的普遍观念,你能轻易改变人们的看法吗?哪怕那只是偏见。

他努力过,高考考得不错,还有一校的党委书记帮忙,入学仍是如此艰难(大二更是知道了他是最后一名被正式录取的)。放弃学医的理想,不敢尝试填报知名度高的学校,退而求其次进入本校一个三流专业,还有那么高级别的领导帮忙,还是差点被退学,这对心理的冲击更是巨大。

——高书记的出现,简直是老天爷在帮自己,但你能总指望有贵人相助吗?就业时如果高书记不在学校了又会如何(其实,对依靠关系的人,他以前何曾不是充满反感,可自己偏偏靠的就是别人的帮助,得难听一点,就是靠关系,而且将来还要指望关系,这真是一个讽刺)?即使高书记到时候还能帮忙,今后的路还长,能总指望别人吗?还有,眼睛的事,档案中肯定已记录在案,这对将来会有怎样的影响?

对未来的思考中,又会把多种因素糅合在一起。例如专业不理想,凭学校这个专业,想找个好工作本身就很难,何况还有眼睛伤残这档子事。如果进了一个不景气的机械行业的企业,收入微薄,又怎么去改变家境?当时他就是这么个思路。其实,他有时也会想,到时候别人帮忙,可以进一个不错的单位,即使进供电局之类的梦,也不是没做过,可是马上他就对这种想法加以否认,自己都在嘲笑自己在做白日梦,是在hi精神鸦片。就这样,消极的情绪远大于积极的情绪,悲观在扼杀希望!

对于眼睛,他也希望奇迹发生。有一次他梦回学,就在教学楼前嬉戏,双眼中的世界那么明晰,墙上每一块红砖之间的缝都是那么清楚,他是多么欣喜,醒来才知道空欢喜一场。而后来即使做梦,右眼中的世界也开始杂乱,再后来,在梦中的世界里,右眼也是感到空落落的……奇迹不可能发生!当他意识到,由于眼睛的伤残已经无法改变,这将使许多境况的改变变得异常艰难时,生活仿佛变成一道无解的方程式,他的自信坍塌了。

一个人自信,最重要的是,要对未来充满信心和希望,而他恰恰失去了对生活的信心!

提起信心坍塌,喜爱品读历史的他,很容易想到历史中的两段——一段是蒙古大军的铁蹄践踏欧洲大陆时,面对狂风一般横扫过来的铁骑,面对从未见过的、密集的、排山倒海般的巨石、火箭、毒箭、烧油,难以形容的恐惧和惊慌沁入每个人心中,西方在惊呼:“黄祸来了!”他们的自信坍塌了。另一段就是,当西方的坚船利炮出现在以天朝自居的东方大国门口,当曾经不可一世的满蒙铁骑秋风扫落叶般倒在火炮和排枪之下,在“洋鬼子来了!狼来了!”的号叫中,一个泱泱大国的自信坍塌了。

话蒙古大军践踏欧洲过后,本已在旷日持久的十字军东征中消磨得怨声载道,又遭受蒙古人的沉重打击,从此欧洲被一巴掌打醒,再以后,西欧的艺复兴开始了,近代资本主义的强国之路开始了!而中国呢,一个王朝几经挣扎在逐渐没落中远去,多少人梦想中国强盛,几代人不懈努力,而今中国人真正自信起来了吗?

重建一个民族、一个国家的自信,不是一朝一夕!对于个人,何尝不是如此。他后来也常常羞愧,为什么会陷入自卑的泥沼中,不可自拔那么多年?

又联想起汶川地震和金融危机。在地震中,多少人失去了一切,多少人因伤致残,又有多少人在金融危机中,辛辛苦苦的积蓄用在投资上,一夜之间化为乌有,灾难中只想到如何度过灾难,灾难过后,他们会想得更多,他们能树立起生活的信心吗?还是总理对地震孤儿们的实在:“有什么困难,将来政府都要管!”——总理在给孤儿们生活下去的希望,也在给大家希望。

扯远了。在写给朋友的信中,他没有流露出消极的想法,既因为不愿出伤残的事,也因为不想破坏朋友的心情,信写得都很活泼。其实朋友又何尝不是如此,张思专那年没考好,本人肯定也不满意,原本要复读的,他写给张的第一封信就是寄给一中的,回信却来自武汉教育学院,原来朋友还是放弃了再搏一年的想法(是出于家庭条件的考虑吗),信是蔡老师转过去的。就在这倒腾中,朋友难道没有神伤过?朋友不是一样也没在信中把烦恼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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