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其四 丑小鸭

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大一寒假,年前的一天,何风从学前面的操场回来,发现高中同学胡振正等着他。

“难得你还在关注我!”见到这个情敌般似敌非敌似友非友的同学后,他心想,“你大概最关心我和胡静的事吧。可你知道,我经历过什么吗?”但他脸上依然平静——经历那场入学风波,一个学期过去,他已铁定留在学校,从高度紧张中放松下来,那曾支撑他一定要度过难关的一口气,仿佛一下子蒸发掉了,他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,无精打采的,鼓不起劲,对任何人任何事,都很冷淡。

当时,在第一时刻,他确实把胡振作为不速之客,认为对方的到来带着某种窥探的目的。他想,这关注很难得,因为在大一上学期,他很少有心情关注周围的事,他也不被周围关注。他很清楚,大一时,他留给同学们的印象,肯定是一个丑鸭的形象——

他本就对新环境适应期较长,刚进大学时,他与周围的融合就很“艰难”。想想原因很多:因为体检复查后对前景的焦虑;因为感觉周围的同学似乎个个多才多艺身怀绝技,有的同学会修电器,有的会唱歌,有的吉他弹得好,有的已在校报上发表章,有的能力强,已经在做“老板”,等等,而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以显摆的;又或者为一脸的“粉刺”而自惭形秽,为家境的贫寒而自卑……

学校很关注新生,系主任、班主任(大学时,班主任与班级的联系很松散,概念与以前很不一样)、辅导员、学生会频频来访。在这些场合,别人滔滔不绝,而他沉默寡言。每周的班会上,他也很少话。

大家都在积极结交新朋友,老乡聚会、班级联谊之类的活动很多,但他极少参加。武大外语系俄语班不知怎么被牵上线,成了联谊班,这个班男女比例严重失调,只是与通常不同,是美女如云,全班仅有四条汉子。他也随同学去过联谊班的樱园女生宿舍,不过他更像一个旁观者,面对美女也一言不发。

即使与同班同学,他也很少交流。一个学期下来,他与班上许多同学,似乎还没有过一句话。最让他汗颜的是,同学们经常提起“松”,他居然到很后来才知道,“松”就是班上那位最活跃的女生。

正因为他的表现,以至于这学期快结束,开始金工实习时,实习老师随口指认他做组长,当场就有同学笑出声来。他想,是同学认为他太木讷?还是入学体检后,那失魂落魄如惊弓之鸟般的猥琐,让同学们看低了自己?

不过,金工实习倒是挺有趣的。经过铸造、锻打、挫、钻、刨、车,一个像模像样的钉锤从自己手中诞生了。车锤柄时,又是进刀,又是摆刀,一个圆溜溜的锤柄“屁股”出现了。而后,换上一个专用刀具,轻“吻”锤柄,这次出现的是漂亮的滚花……

在一种成就感中,他想,难怪身经百战的铁托做了南斯拉夫总统,最大的爱好还是摆弄车床,敢情能从手中出“工艺品”啊!不过,也有同学在俏皮话:“哎,不定我们毕业后去的就是这样的机械厂。”——林荫道旁的金工实习基地,各类加工机械一应俱全,确实就是一个机械厂。金工实习虽然有趣,然而若想到,毕业后真要去一个如此这般的地方,摆弄类似这些玩意,让一帮对专业本就不痛快的人,都感觉心里怪怪的,真是明珠暗投啊!

他金工实习的作品很优秀,那件钉锤的锤头和锤柄配合紧力很好,挥舞起来虎虎生风,而有的同学的作品,根本不敢使大劲,担心劲道大了,锤头飞出去。可是,相比金工实习的优秀,大一上学期,他的学业就不怎么出类拔萃了。

对于学业,他更多在自学。但是,他的自学方法还没适应大学模式。刚开始,他的自学闭门造车,天马行空,尤其还不会抓重点,一门学科,就那么多课时,而有的学科,光看书本的厚度就吓人,不会抓重点,只能事倍功半。考试内容,往往出自老师板书讲解的典型习题,不过上课时,他看不清黑板,只好埋头看书或者走神,课后,又没有像高中拿胡静笔记那般随意,所以,这学期的学业并没有给他带来自信。

大学的第一门考试《线性代数》,他就差点挂了。《线性代数》书虽薄,却让人看得颇为头疼。考试在上学期中期进行,那天考完,他还保持着高中时代与同学对答案的习惯,自认为,最终答案应该都对了,可以得满分,就是每道题答得有点婆婆妈妈,好像没有找到正道。结果出来,只有60分,给人感觉,还是老师手下留情,放了一马。

这次考试,让他认识到,无头苍蝇般的自学行不通。以后他就慢慢摸索出自学方法来,如认真做老师留下的作业,从图书馆借习题集看典型试题,当然还有重点学习老师划定的重点。而掌握这些自学方法,还待磨练。

总之,大一上学期,他学业很一般,以至于他都不愿向同学提起过去。一次寝室夜话,话题是高考的地区差异。他讲到湖北的考生考分高,还不愿出省就读。此时提到四川大学,他那年全湖北省就只有12名同学报读这所大学。他的话语,让人误以为他对这所名校似乎不屑一顾,老大讥讽道:“你是吃不到葡萄就葡萄酸。”让他顿时语塞,显摆以前的成绩吧,看现在的状态,似乎让人难以相信。再别人若反问一句,既然你成绩那么好,那你怎么跑到机械系来了,确实不好回答(如果让人知道,他还认识本校一校之长,结果却落到机械系,那就更不可思议了)。

提起高考成绩,后来,有同学知道他的高考分数后,的确跑过来故作惊奇状:“想不到咱们系有你这样的高分。”他只好用他听过的那句“阶级兄弟上当了”苦笑作答。不过,宿舍的老三每次都会闹个大花脸,老三的高考分数只比他低几分,老三却是那几个极少数正儿八经填报本校本系的人之一(或许因为,他们那里在高考分数出来前先填志愿,不得不谨慎),按道理,老三应该理直气壮,偏偏被得仿佛干过一件匪夷所思的错事,来自江苏泰州姜堰的老三有着江南人特有的俊秀,性格内向又容易害羞,每次都被弄得涨红着脸不话。

那学期,他有一门学科却非常“冒尖”,那就是“fortran”,一门计算机语言课程。后来他想,他对计算机的喜爱和计算机应用的专长,应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。虽然刚开始上机时,他不知道怎么开机,不懂得5.25寸磁盘和.5寸磁盘是怎么回事……当他看到,有同学在键盘上敲几个键(后来才知道那是dos命令),屏幕上就呼啦啦出现一大堆东西,那个佩服啊! 他想:“到底是来自城市和南方的同学,知识面就是广,什么时候,我有这种水平呢?”(没想到,后来他倒成为全班全系有名的计算机高手)。

大学第一学期,他默默无闻,但也露过一次锋芒,那是上第一堂党课时。一进大学,他就写了入党申请书,平时表现一般的他,这次非常积极,尽管同学都,大学入党很难,写入党申请书基本上在浪费感情。不过,出来倒也不怕别人矫情,他一直对党有种很朴素的感情。父母常,无论如何,他们家是应该感谢**的——父母的父辈们可都是穷苦人(地地道道的贫下中农),是**让他们翻了身;父亲母亲还有他们的兄弟姊妹大多读过书;后来邓平又给“臭老九”正了名,作为教师的父母自然欢欣……父母亲在饮水思源。

可是,第一堂党课,他就差点犯了“政治”错误。党课老师就是班上的临时班主任,老师问到:“存在即合理,这句话对吗?”这是第一次党课,入党积极分子都保持着谨慎,偏偏由在公众场合一向不发言的他打破缄默:“这句话得很有道理。”然后他讲了一通自己的见解。老师反问道:“难道资本主义存在就合理吗?”他回答:“这个合理只是它的出现有某种必然性,并不是其本身是否合理……”他侃侃而谈,同学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惊讶,或许他们在想,这还是那个平日里不大话的何风吗?

之后老师讲了些什么,忘记了。党课结束后他有点后怕,怎么会牵涉如此敏感的问题,自己为什么要发表见解。之前他并不知道“存在即合理”这句话,认为有道理,不过是因为想起高三的那些情绪,还有不得不作出的一些选择,还有大学入学后的经历,不正因为有不为人知的原因,不也是一种“存在”产生的“合理”?

后来从杂志上了解到,在89年前,“存在即合理”曾被许多大学生挂在嘴边,“萨特主义”青年大有人在,至于这种思潮后来是否被批判,不得而知。知道这些后,想起老师的那次提问,他有些反感,认为那不是在抛砖引玉,而是引蛇出洞。还有,一下子把问题上升到“资本主义存在是否合理”的层面,如此上纲上线,让他想起“马列主义老太”这个称谓来(时候在书上看到的,印象深刻),他想,怎么碰到一个“马列主义老爹”了。

此后,在大学里,他再也没有参加党课学习,直到工作多年后,他才再次向党组织靠拢。现在想来,不定当时老师就是想让大家辩论一下,再对大家进行教育,老师也没有批判他思想有什么不对,他当时的想法,和因此再也不参加党课学习的做法,有些偏激了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大一上学期,他的学业虽差强人意,不过还是门门及格了,也拿到了三等奖学金,而他所在班“挂灯笼”的同学特别多,多名同学一人兼挂n个“红灯笼”,92xxx班已成为全校闻名的“黑旗”班。本来班上同学的高考成绩都还不差,人都很聪明,他想,班级之所以成为“黑旗”班,是否与同学大多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机械系有关呢?大家一定得了“集体理想幻灭症”。你看92xxx班差不多人人都成为“托(拖)派”(当然包括他),玩起“拖拉机”(双升)的劲头让人瞠目,甚至经常在熄灯后还要点起蜡烛挑灯夜战。“萧太后”都不知批评了多少回:“为什么这甩扑克的劲头就不能用到学习上去呢?”

正因为经历过大学入学的风波,又对专业不理想难解心结,担心高中同学问起来,无从回答,大一寒假,他没有随大部队一起去看望高中老师,而是后来一个人拉着李伟,买了一袋苹果,看望了班主任蔡老师。高兴的是,蔡老师家终于从低矮破旧的平房搬到实验楼旁的家属楼里,老师的女儿,也是同班同学,虽然没有考上大学,但听在蔡老师学生的关照下,进了城关水厂,还算是不错的安排。

躲过了大部队,不过胡振还是找上门来。乍一见同学,他还有些灰溜溜的感觉。以前爱打趣人的胡振这次却没有多什么,也没有问什么。胡振高考后进了一所建筑类学校,大专或者中专性质,在人生的这个关口,想必也经历过一些事,成熟了许多。

那天,他随着胡振,见到了好多高中同学。他们去过侏儒,又见到了“眼镜”和“mnke”。他想起半年前高考后窜连到侏儒的情景,却仿佛已过去很久远……

就在不知不觉中,他能感觉到,有种想哭的感觉,他的眼中慢慢地似乎有了泪花,他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——是因为经历的那些事,让他觉得太过悲愤和痛楚,又饱含辛酸和委屈,再见到这些熟悉的同学,情感的闸门快要打开了吗?而看看即使是胡振,不也正充满奇怪地看着他吗,对方一定在想:“何风到底怎么了?发生了什么事?”可他脸上的表情,却让平日里带股子“邪气”的胡振连问都不敢问一声了。

后来,他、龚祥、一位就读同济医科大专科的孙姓同学、还有胡振,一起骑自行车到了李集的胡振家。那晚,四人打着“不带彩”(即不赌钱)的麻将,胡振还特意:“我们和屁胡不算和,但何风可以和。”可是他还是“和”不过人家。

没有人提起胡静。直到第二天送孙同学回城关,快告别时,胡振:“胡静嫁嫁家就在附近。”胡振盯着他继续到:“我去过胡静那里好多次,她们宿舍,就数她最秀气。”胡静的嫁嫁家是否在李集,无从知道真假,至于胡振到过胡静宿舍,他相信。

他仍然面无表情。他相信,胡振从他的表情里什么内容都没有读到。他一言不发,可对方的话已让他内心泛起波澜,入学后经历的风风雨雨,看胡静写来的信,她到学校来的场景,一一浮现眼前,“你到底忍不住了,提起了她,你想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吗?你知道吗,这半年,不,从高三起,她对我意味着什么?没有她,很多时候我就垮了。”

其实在见到孙同学时,他就想问问胡静的情况。他甚至很有些羡慕这位同学——不仅在同济医科大就读,家又在城关,就在那个十字路口附近,离胡静家很近。“如果把他换成我该有多好,就总是可以见到她了。但如果没有眼睛的事,我是可以堂堂正正地考入同济医科大的。”他又很奇怪,“胡振都有勇气到她学校去,为什么我连去同济看她的勇气都没有?”

去胡振家时,是从老18国道经过李集镇上,再经过一番曲里拐弯的路进去的,感觉离永兴很远。其实绕了一个大大的弯,回来时,他与龚祥骑车绕山而行,似乎只是过了一道山再过一道山的功夫,永兴镇就出现了,原来胡振家与永兴镇只隔着几座山,其实离得很近。

那个寒假,他与刘腾飞、刘云飞这些永兴镇同学自然会聚到一起。听在外求学的同学讲起外面的世界,他有些好奇,听刘腾飞,看过北京,觉得武汉就是废墟,他有点惊讶。又听刘腾飞讲,来自湖北的同学在大学里几乎都成了班上的尖子生,其本人看高数已在看英原版。他想起自己这学期的生活和学习状况,很是羞愧,同时又想:“你们进了大学果真如鱼得水,我的大学开局却是那样艰难!”

那个寒假,辛萍也来过他家。不过只遇到他父亲,因为除父亲外,他全家都去了汉南的外婆家。后来听父亲讲起这件事,他心中不免惆怅:“大学开学前,我去你家找你,没见到你,这次你找到我家,又没见到我。为什么我们之间不是你错过我,就是我错过你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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