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.其六 在那樱花盛开的季节

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读中专二年级的弟弟也过来看樱花了。“真美!”弟弟赞叹不已。

在弟弟眼里,武大是美丽的,何风的校园也值得羡慕。大一入学那天,送他到学校时,弟弟感叹过:“我们学校真不能跟这里比!”后来他去过那所中专,在汉阳琴断口,汉江边,过中德啤酒厂还要往前走,极其偏僻。除了学校外,附近只有一个村落,校内只有孤零零的几座建筑。早已习惯大学校园的美丽,再看弟弟的学校,有种荒凉感,而去的时候正是周末,学生大多已返家,校内并没有几个人,又感到孤寂。想起大学里的热闹,他心里暗想:“在这里,弟弟的周末是如何度过的?”

这些感受,不能对弟弟讲出来。作为家中的老大,本该他就读中专尽早就业解决家庭困难的,他心中对弟弟早有份内疚。他看过一篇《两根稻草》的章,讲的是一对双胞胎姐妹,家境贫寒,必须有一人辍学,让另一人继续读书,只好以一长一短两根稻草抓阄的方式决定,后来姐妹两人命运截然不同。看这篇章时,他心里并不好受,算起来,如果弟弟也读高中,本应与胡静的弟弟一届的,成绩也不会差。

在弟弟面前,他既无法弟弟的学校好,也无法任何不好,甚至觉得,高兴不是,不高兴也不是,只能保持沉默。走出来,往回走一段距离,有个轮渡码头,坐船过汉江,看着滚滚江水,心情才好起来,弟弟的话也多起来……江对面是汉口的古田,还勉强够得上城市的边缘。

以后弟弟再来学校,他不再炫耀校园的美丽。他知道无法安慰弟弟什么,弟弟却还在帮助他。上学期,有一天弟弟过来,把一个函数计算器送到他面前——无论如何,大学学习必须有一个函数计算器,可是在商店里,最便宜最常见的那种也要9元,让他一时手紧,正从牙缝里抠钱。这计算器来得正是时候,而他之前并没有对弟弟提过什么。

那台函数计算器正是最便宜的那种,很普通也很破旧,键盘已字迹模糊,但完全可以正常使用,而且他一用就是四年(参加工作后,作为专业技术人员,除劳保外,他还领到一个崭新的功能更强大的函数计算器,新的得来全不费功夫,却觉得这旧的更珍贵)。“弟弟怎么知道我缺计算器,难道他也经历过需要计算器却又买不起的苦恼?”他认为弟弟很懂事,又有些担心,那时还不知道“跳蚤”市场之类,他闷在心里的第一反应是:“这是偷来的吗?”

之所以这么怀疑,是因为许多中专有些乱,这在当时已是不争的事实——

或许中专在夹缝中求生存,或许中专的学生对前途不看好,尤其农村来的同学就业压力依然巨大,另外,其中又有多少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放弃高中而就读中专的,他们何曾甘心!在弟弟学校,他就想过:“如果初三我真的选择就读中专,此刻,我心里会不会很不痛快?”弟弟所在的中专属轻工系统,当时轻工系统企业的日子很不好过,这难道不会影响到学生的心理?他们是否也会患上“集体理想幻灭症”?而且,农村来的孩子在外又更容易产生受欺负感。

弟弟过,他们学校经常有打架的,与校外打、班与班打、宿舍与宿舍打……有些场合还不得不参加。弟弟又让他放心,打架时一般冲在后面,属于装模作样虚张声势的队伍。他也曾在弟弟背包外摸到铁棍状的东西,弟弟讲那是防身用的。他想劝什么,又觉得,在现实面前,劝多么苍白无力,只有把心绷紧了:“希望不要发生什么意外!”

他想:“如果是我读中专,我会适应那个环境吗?因为苦闷,因为对前程的担忧,因为无处发泄的青春,因为甚至连因为都不出来的原因,我会不会也一样去打架?那现在我毕竟在大学里,虽然专业不理想,与弟弟比起来,又有什么可抱怨的。”

父母也对他赋予更多的希望。高考分数线划定后,凭他的分数稳进重点大学,父亲就对他讲过,弟弟只读了中专,而他将就读重点大学,今后肯定会过得比弟弟好,他以后要多帮助弟弟。然而他不出话来,因为此时,他正为入学体检而恐惧。读大学后,每当父母出类似的话,他心里都一阵发紧,因为他想到就业也会有体检,他为就业前景而担忧。他的面露忧色,是否会被父母认为面带难色,父母是否会很失望,是否会认为自己的大儿子很自私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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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春天,也是高中同学相聚次数最多的日子。那个春天,何风去过许多同学的学校。

还记得,在吴忠所在的湖大,看见一张社团活动的海报,上面赫然写着“皇帝也要公关”。当时,“公关”这个词已登上大雅之堂,《演讲与口才》这类杂志和关系学之类的书很畅销,搞关系成为堂而皇之的一门学问。而他特别不擅长此道,此刻他想:“我这个性格,在社会上可不行。”还有,辛萍的同桌也在湖大,在湖大,他也见过这位女同学。

他去过很多同学的大学宿舍,发现宿舍楼大多很破旧,宿舍内也很拥挤、杂乱。他也曾长叹一声,大家不解地问他为什么叹气,他没有回答。叹气的原因其实是:“这就是美好的大学生活吗?”相比起来,水院不仅能被称为“吃在水院”,也能称得上“住在水院”,吃、住条件都还不错,难道因为学校是电力部部属院校,而电力部有钱的缘故吗?

不过,在同济医科大时,看见学生宿舍很破旧,他不假思索地感慨一句:“真是金玉其外、败絮其中啊!”被胡静当众狠狠地呛了一句(已忘记她什么了,只记得她反应很迅速,回击很精准,原来看似柔弱的她思维如此敏捷,言语如此厉害)。看来,胡静也在为她的学校骄傲,不容其受到任何攻击,而且特别不愿听到这“攻击”发自他之口,而他突发感慨,并未讲明那句话仅针对宿舍而言。

虽然考入同济医科大曾是他的理想,可是以前他并没有进去过,只是以往看病的时候,从附属医院门诊大楼往后面的学校瞥了一眼,但见绿荫环绕,花团锦簇,想象里面一定漂亮无比,这里可曾是少年的他梦开始的地方啊!正因为梦太过完美,那天走进胡静她们宿舍区一看,失望就很大——她们的宿舍还是三、四层的红砖瓦房,很有些年头的模样。“为什么门诊楼修得那么漂亮,可是学生宿舍如此陈旧?”他有疑问。

同济医科大的女生宿舍是开放式的,也许因为女生太多,不好封闭管理吧。想一想,水院的女生宿舍8舍可是被戏称为“集中营”的,外面一道铁栅栏的院墙,一道铁门,宿舍楼大门口又是一道铁门,层层封锁,大学四年,他连第一道铁门也没有进去过。

虽然同济医科大的女生宿舍好进,但他从未走进胡静的宿舍。尽管那个房间号永远记在他脑海里,“xxx—204”,来也巧,前三位数字正好是他的生日,难道这就是那个房间号能被他记住的原因?

现在想起来,他不敢去同济找胡静的原因,似乎很可笑——怕她的室友看见那个经常写信来的人原来一脸“痘痘”;怕自己衣着寒酸让她没面子;怕被问起专业来让人觉得没前途;怕自己沉言寡语让人觉得索然无味;怕眼睛的秘密被人发现(即使不被发现,也担心眼睛的异样让人议论)……一个人如果自卑起来,自卑的原因可以多种多样,而众多自卑的原因当时又同时压在他一个人身上,自卑让他从未走进xxx—204。

再就是对那次武汉钢铁学院之行印象深刻,并不是因为那所学校有什么特别,而是第一次到青山区那种不同寻常的感觉——

武汉三镇倚长江、汉江发展起来,两江横贯,将市区一分为三,武昌、汉口、汉阳三镇隔江鼎立。唐朝李白在此写下“黄鹤楼中吹玉笛,江城五月落梅花”,因此武汉自古又称“江城”。两江蜿蜒,又有众多湖泊,故而武汉的街道曲曲折折,汉口尤甚,一不心就会迷路。

青山区却不同,这里大道笔直宽阔,街道横平竖直,路两边的建筑也布置得井井有条。而没有进入青山区时,沿途有些刺眼——当时,武汉长江二桥还没建成,武昌区与青山区交界处被称为“徐家棚”,虽不完全是棚户区,但很没看相,那里鱼龙混杂,乱得很,道路也很破旧。当然,几年后二桥通车,该处日新月异,如今已是寸土寸金,不可同日而语了。

那个春天,当公交车驶入青山区后,道路豁然开朗,机动车道宽敞,两边还有阔气的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,机动车道、非机动车道、人行道被绿荫蔽日的梧桐树和整整齐齐的杉树分开,颇显大气,路边的房屋也显得很有精神。比起一路来看到的落魄景象,青山区真是气象非凡!

钢院的同学领着他们乘车去青山公园玩。同学介绍,这里被称为“十里钢城”(武钢就在青山区),看这气势,当年的设计者一定是位“大家”。途中,路边有一大片区域郁郁葱葱,没有建筑,只见树木,同学那里叫“苗圃”。车过一条铁路平交道口,再过一条路口,大家下了车,同学讲到,下车的这站叫红钢城,刚经过的那条路口通往江边的轮渡码头,乘船可去汉口。一行人往前步行不久,就见一座人行天桥,青山公园就在人行天桥旁。

从青山公园出来,同学们意犹未尽,不知谁有位同学现在青山船厂家属宿舍,大家决定去拜访。又一次乘车,车过青山公园,是一条“黄水”河(渠),过了“黄水”河,突然觉得,城市猛然已被抛在后面。“这地方污染真大,连房屋都是灰蒙蒙的,我读的是工科,进企业很有可能,这里就是工矿区,以后千万不要来这样的地方工作啊!”他暗想。车继续行,不远处是一个丁字路口,正前方已无路,一道护坡墙挡在前方,沿着护坡墙,一条路往左,一条路往右……

后来的几年里,这条丁字路口,还有那条“黄水”河,还有苗圃,还有刚进青山区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,时不时出现在他脑海里。为什么就去过一次青山,印象会如此深刻?为什么人在青山,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?三年后,他就偏偏来到青山,在这里一呆十年,苗圃(和平公园)边就是他宿舍所在区,丁字路口向右拐,去往他的工作单位,而上下班总要经过那条“黄水”河,据其浑黄也有单位灰场的一份“贡献”。

那些年,站在青山公园前的人行天桥上,看下面车流熙熙攘攘,恍然如梦。有时他想,人生多么奇怪!初二去武大春游,留下深刻印象,在樱园的闻一多像前还在想,有一天能否考到武大来,结果还真的去了武大边一所与武大渊源甚深的学校。而大一到青山游玩一次,留下极深的印象,也有种不出的感觉,结果毕业后又真的到了青山。

——实际上,很多次,猛然见到一个人,或者到一个地方,突然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,难道冥冥中真有天意,一切上天自有安排?每想到此处,他在心里就会对自己大叫一声:“赶紧打住!”是啊,这类问题,如同思考“人为什么活着、人活着为什么”之类的命题一样,玄而又玄,还是不要往深处想为好。何况,那种似曾相识感,也许就是对命运感叹中的一种巧合和错觉。

去青山船厂拜访的是蔡同学。那位女同学的姓名,和高三班主任蔡老师家女儿的姓名,只有中间一个字的差别。那次,车在丁字路口是向左拐(人生真是有许多向左拐向右拐啊),到了目的地,看到一大片红砖楼房,破旧,显出败落样。

蔡同学没有考上大学,见到这帮高中同学后,她有句话让人记忆犹新,“有时觉得人真像蚂蚁一样渺!”那一刻,他就在想,为什么自己会对这句话如此有共鸣感?是因为大学入学经历的那场风波吗?是啊,体检复查后,自己不是确实有过彻彻底底的命不由己的感觉吗?那时,他又何尝不觉得自己如同一粒蚂蚁,随时都会被踩死。他又问自己:“为什么我的心底如此苍凉,我们不是还被称为天之骄子吗?”可他又确实已没有那种傲视一切的心境了。

今后的许多年里,他不止一次地觉得,自己像蚂蚁一样渺。后来他越来越明白,在未知的命运面前,我们永远是那么的卑微,我们心里满是悲凉;只有拥有亲人,拥有朋友,拥有同事,拥有他们的微笑,拥有他们的关心,拥有他们的帮助,互相支持,互相关爱,我们才不会觉得,“人生一世,有如蝼蚁”,不再觉得,自己是那么弱无助,生活才会更有勇气,更有意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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