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.其二 小小虚荣心

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入学不久,正赶上第四届全国大学生运动会在江城举行,这对湖北省和湖北的高校系统而言,可谓盛事。

大运会的主会场设在中南财大,中南财大因此名气大增。事实上,自从92年年初邓平发表南巡讲话后,中国的经济又如井喷,财经类大学的热门度随之水涨船高,尤其国际贸易之类的专业,炙手可热。樊晶在信中就讲到,她想报读中南财大,可惜挤不进去,而那位与何风高考成绩一样的叫田娟的同学挤进去了,让同学们好生羡慕。在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下达后,镇上有人对母亲讲,认识中南财大的熟人,早知道他考得不错,本可以帮忙联系一下的。母亲当面表示了感谢,回家笑着讲,那人真是放“马后炮”,真会做空头人情。

邓平南巡讲话对国家经济发展自然影响重大,在微观方面也有体现。进入大学,他发现,同学中就有“下海”的:舍一楼有电力系同学开的窗口店,买着方便面之类。而班上有个来自广东中山的广仔,入学不久就倒腾起生意,买的也是方便面。大家都笑道:“到底来自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啊!响应南巡讲话就是快,搞活经济,从我做起了。”

提起方便面,那时的方便面真是美味。在宿舍楼入口,总有个老太婆坐在那里,身边的篮子里放着方便面、火腿肠、饼干之类。方便面有毛(角)一袋的,也有5毛一袋的,最喜欢的是鸡汁的。作为宵夜,用开水泡一泡,或者用宿舍里的酒精炉煮一煮(其实,煮方便面最好用门房的煤气炉,煤气炉在一楼楼梯间里,不过,每煮一次要花上1毛钱),如果能再添根火腿肠,那可真是人间美味啊!大学里享受这种美味的次数并不多,非常怀恋。可是后来见了方便面就恶心,那是工作后在电厂上了两年运行落下的毛病——

电厂运行要三班倒。厂里中餐还凑合,上白班的检修人员和厂部人员都要就餐,食堂不敢马虎,可是晚餐、(半)夜餐就实在太难吃了。已成家或家在单位的同事一般自己带菜带米来,到了要吃饭的点,把米洗一洗,放进厂里发的铝制方形饭盒里,加上水,然后蒸饭。对蒸饭,工人阶级有工人阶级的好办法,他们从汽水系统接出蒸汽来,引入蒸汽箱夹层,把饭盒放入箱内,关上箱门,这样“蒸”(烘)出来的饭比用电饭煲做出来的还好吃。在饭快要蒸好时,把菜放进去,稍微热一下,再戴着手套把饭菜一起取出来,用打表抄表用的硬木板托回来,吃起来喷香。

至于那些没成家的,就只能在食堂将就一下,或者吃方便面。那时大家讨论的是,吃一包方便面不够饱,吃两包又浪费,多了还不好泡,此时外面还真出了一种叫面霸的方便面,一包分量正好,价格也公道,真是“急工人阶级之所急,想工人阶级之所想”。他把方便面吃多了、吃伤了,渐渐把人间美味吃成了味如嚼蜡,闻着方便面的味道就恶心。后来,不用吃方便面了,想吃点好的,可以打个电话到厂门口的餐馆订个盒饭炒菜什么的。有了竞争,厂里食堂晚上也有了炒,虽然花钱多了,但花样多了,口味还不错,吃得也舒服,只是那时他已不在运行了。

言归正传。到了圣诞节前,广仔又会倒腾来一大堆贺卡。有祝贺圣诞节的,也有祝贺元旦新年的。有音乐卡,一打开,就有一段音乐播放出来。还有一种三维卡,他也装模作样地看过,不过从未成功地看出立体图形来,心想大概得有两只眼睛配合才能看出效果吧。广仔也向他推销过贺卡,拗不过同学的面子,他买过一两张,然而,他更喜欢到林荫道尽头的商店去,慢悠悠地挑选贺卡。

那个年代,快到新年前,送贺卡可是件大事。挑选贺卡,贺卡上的图画是否精美和传神很重要,所配的字也很重要,字要优美,有时还要表达出心里想的、但不便或者没有勇气出来的话。想挑中图画和字都令人满意的贺卡,那可要费上半天功夫,有时这次买上几张,下次又换个店子看看。挑好贺卡,写祝福语也得费点心思,最后把贺卡放入信封,贴上邮票,把信投入信箱时,仿佛完成了一件使命般。后来出现了邮政贺卡,画面简洁,留给写字的空间不多,寥寥写上几句祝福语就好,连贴邮票的功夫也省了。当然现在更方便了,用手机发个短信就表达了祝福,或者干脆群发,方便倒是方便,就是少了许多人情味。

话再回大运会。系里组织电视观看了开幕式,地点在楼道拐角处,此处宽敞,电视机前围了一大帮子人。开幕式前,开始介绍江城武汉,航拍的镜头从武汉长江大桥掠过,龟山电视塔、晴川饭店、黄鹤楼,一一出现。滚滚长江,江水浑黄,“长江不尽浊流滚滚来”,象又一条黄河。龟山脚下和武昌一带的一片片低矮破旧的房屋也藏不住“羞”地出现在电视画面上,显得那么杂乱和不和谐,大煞风景,有点刺眼,令人感叹:“大武汉确实落后了!”

在全国,能在城市名前加个“大”字的,也只有上海和武汉了,不过相对于改革开放的先行城市,曾与大上海齐名的大武汉的确起步晚了,发展也长期滞后。曾经叫得贼响亮的莺歌牌电视、扬子江牌音响、荷花牌洗衣机、红山花牌电风扇等一批汉货精品,正在销声匿迹。城市面貌也长期得不到改善——那些年,武汉市很少上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,上了新闻联播,一定是“脏乱差”又被点名批评。

很多人评论,武汉是全国最大的县城。就读北京的刘腾飞大一寒假回来,看过北京,武汉就是建立在一堆废墟上。他认为言过其实,98年他去了北京,也去了深圳,就觉得武汉真是发展慢了一步。据邓平南巡时专列停靠武汉,他老人家却不肯下火车,“等湖北发展起来了,我再来看看!”当然这些都是道听途,真伪无从考证,但确实也反映出大家对湖北经济没有大踏步发展起来的遗憾,另外还带着许多期盼,对承东启西、连接南北、地理及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的华中重镇武汉,大家无不希望其重振雄风。

大运会开幕式在中南财大举行。为迎接大运会,中南财大铺设了当时大学校园还很少见的塑胶跑道,电视中,桔红色的跑道煞是养眼。后来顺路,他特意在阅马场下车,进入中南财大,体会了一下站在塑胶跑道上的感觉。而现在呢,连老家所在的学都铺设了塑胶跑道,不禁让人感叹社会发展之快。

开幕式上,全部在汉高校都派出了花车和方阵。留下印象的是同济医科大的“白衣天使”方阵,白衣方阵的出现,如同99年国庆阅兵中的女子民兵红色方阵一样引人注目。学校的花车打的是三峡牌,“三峡”花车第三个在开幕式上出现,这让包括他在内的许多同学都很高兴。

很难,花车出场的先后顺序与武汉高校的排名有什么必然联系。但首先出现的确实是武大和华工的花车(中南财大的压轴),在武汉高校排名中,这两所学校理所当然地稳坐头把和第二把交椅,大家无话可。逐鹿第三把交椅的可就多了,平心而论,在汉的其他高校,在水利、电力、地质、测绘、医学、材料、财经、教育等专业各有建树,各有千秋,很难分出高低来。而大运会开幕式上花车的出场顺序,让同学们的虚荣心满足了一回,周围已有同学喊出来了:“看,我们是第三个出场的!”

——虽平日里,在同学们的议论中,学校有颇多不如意处,尤其对系里这些大多本不是冲着机械系来的同学而言,更是另有番滋味在心头,可是内心深处,大家还是希望能为学校骄傲和自豪的。

学校原名xx水利学院,在五十年代全国高校院系调整中诞生,原武汉大学水利学院是它的重要组成部分,全国多所知名大学的水利类专业力量经调整后会聚于此。后来几番招兵买马,专业扩容,1959年又增设了电力类专业,校名改为xx水利电力学院。学校隶属关系也几经变更,曾先后直属教育部、水利部、水利电力部等领导。水利部与电力部几度分分合合,这让学校的地位也稍显尴尬——水利电力部在时,学校归属关系明确。水利部和电力部88年又分家后,学校归属电力部,但学校的强项在水利水电类专业,其在全国数一数二,国际上也有知名度,而对电力类各专业,竞争对手非常多也非常强大,在电力类专业中,学校真正意义上在全国出类拔萃的是高电压和电厂化学专业。

正因为学校专业性强,又是部属院校,而在公众心目中,电力系统又一向神秘(老百姓顶多与供电口打交道多些),所以,墙内开花更多还是香在墙内,对外界而言,学校的知名度并不高。开学后,有老师在课堂上宣称,本校在武汉的高校中排名老三(想必也有其他自称老三的),同学们都不以为然,主要是认为,在外面,学校的牌子并不响。

一次,他陪老七去汉口买吉他(老七多才多艺)。有学生模样的人操着普通话要买东西,售货员讨好地问他们在哪所大学,回答“水院”,售货员仿佛很了解一样:“我知道,就是武汉水运工程学院嘛!”

水院是对学校约定俗成的简称。当时武汉高校中有一句流行语:“玩在武大,学在华工,爱在华师,吃在水院。”所谓吃在水院,指学校伙食不错,爱在华师指华中师范大学的女生多,学在华工就是华中理工大学的学风好。而评价武大,并不是武汉大学的学生整天在玩,他很清楚,邻校的学风也很不错——武大樱园的教室,离宿舍反而比本校许多教室还近,他后来经常到武大上晚自习,那里挤得满满的,武大学子们埋头看书的劲头十足。“玩在武大”应该指武大的风景不错,可玩可看的去处和地方多,加上科多,学风也活泼。当然,还有人在流行语后加上了“舞在工大,穿在纺院”等,就不一一点评了。

在武汉高校系统中,学校还是有名声的。报出学校的名号,却被外面的人误认为一所另外的大学。学校不仅被弄错了,而且错认的那所学校还不是重点大学,好像把自己降格了一样,弄得他和老七都很郁闷,幸好“水院”只是被认作“水运”,没有被看成“水货”。

想一想,当年他的虚荣心确实很强——

进大学前,非常看重成绩排名自不用。期中期末考试为了多出一两分来,政治和语考试也曾作弊(死记硬背的内容多)。还有,平时解题时,要是答不出来,总想偷偷看看同桌的解答,现在想起来好笑,其实又能得到什么。

刚进大学时,为了那份虚荣心,他也吹过牛。大运会闭幕式在学校举行,闭幕式那天,吴忠和另一名高中同学过来了。自己的系拿不出手,但不能让同学认为学校也不够分量,于是他对吴忠吹嘘,学校有三名院士。吴忠笑着反问道:“有三名院士吗?”面对稳重的吴忠,他有点心虚,他其实在信口开河,既然学校水利水电类专业那么牛,他就想当然地认为学校院士应该不少。

后来一了解,学校并没有院士。直到95年,谢鉴衡教授才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土,谢教授是河流与泥沙研究专家,在河流泥沙运动力学、河床演变学、河流模拟等理论研究上卓有建树,为解决我国诸多水电工程的泥沙问题作出了重要贡献。再后来,张蔚榛和茆智教授先后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土,他们都是著名的农田水利工程专家。而学校那对有名的伉俪谢广润和陈慈萱教授,他们一生都在和雷电打交道,并研究出当时世界上最好的防雷装置,有人称他们为降伏雷电的伴侣,也有人戏称他们为雷公电母,但他们还不是院士。

是的,因为虚荣心,他确实曾为学校牌子不够响亮、为专业不够热门而郁闷过,也为容貌、家境等神伤过,后来,在遭遇感情、就业、工作、生活上诸多坎坷和不如意时,又习惯与别人比较,特别是对比过去的同学,反观自己的境遇,或者因为不为人了解而被误解或嘲讽时,他的虚荣心反而成为一把无形的诛心之剑,一次次无情地狠狠刺向自己的心!

原来,虚荣就像肥皂泡,在阳光下也可以五彩斑斓,但那虚幻且不长久,容易破灭。虚荣也似一块玻璃,易碎,碎后也容易划伤自己。或者,虚荣就像孔雀开屏,孔雀开屏的美丽也能被人赞叹,但其实已被人在心里暗笑:“瞧,这傻孔雀,放朵花在它跟前,就要亮一亮羽毛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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