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.十三 体检复查

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如果没有后面的事,恐怕何风很长时间都要陷入对现实的不满中,但老天留给他在那种羡慕中继续他的愤愤不平的时间并不多。

不知开学后过了多久,他被通知去体检复查,是谁通知的?依稀记得,当时还在新生学前教育。学习校规时还真觉得,以前听的浪漫的大学生活只是个童话——整个高中,大学始终是一处灿烂的阳光,吸引着大家。没想到大学的规矩这么繁琐,这不行那不行,触犯哪一条都有严惩。那些时候,大家还真的规规矩矩的,当然,不到一个学期,就个个“原形毕露”。

系里已讲明,学完校规还要闭卷考试。这么多规定,怎么记啊?新生们心里都有些发憷。就在这时,他接到了复查的通知。

接到通知的一瞬间,人是否有点懵,他现在想不起来了。胡思乱想是难免的:为什么要复查?体检查出了什么问题吗?是眼睛的问题吗?不会啊,写的矫正视力不是在合格范围内吗?那是其他问题?例如有甲肝乙肝什么的……在忐忑不安中,在去往医院的那条林荫道上,他的脚步一定很沉重。

校医院已没有报到时的门庭若市,此刻倒像一个正张开嘴的鲨鱼,要吞没他的信心。复查依然是为眼睛的事,他的心一下子被揪得好紧。检查间没有其他人,只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,模样上看起来从医经验丰富,难道是学校专门从湖对面的湖北医学院请来的吗?

女医生面无表情,首先拿出色盲检查图。那一刻,他放松了许多:“就是因为我色盲色弱测试时总打顿吗?我可没有色盲色弱。”其实只要细想,人家作色盲色弱检查应是例行公事,入学体检表上又没写上他体检时的情形。可是,人在情急中,总不假思索地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,本能地幻想可以避重就轻。

这种幻想很快被击碎。不知当时是否进行过视力测试,但是,最终女医生拿着光笔,翻开他的眼皮,仔细查看了他的双眼,最后结论是“陈旧性眼底出血”——他这才知道,眼睛问题的确切定义,而一年前受伤后在同济附属医院检查时,似乎没有听到医生对此的定义。

瞒不住了!他口中喃喃地一遍遍重复着:“这是我高中踢足球时被一个同学使绊子害的……”当时他这些话,既是向女医生解释眼底出血的原因,也是否想通过表明这一切不是他的过错而争取女医生的同情。

实际上,就在女医生提笔要做记录的时候,他确实在想,只要这位医生动了恻隐之心,把手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,大笔一挥,网开一面,不是可以什么事都没有。一些电影电视中的情节迅速浮现在脑海里,他在想,我是否该流出眼泪来,或者干脆跪下去央求她放自己一马。可他的脾性,使他宁可躲在无人的角落哭泣,也不愿在人前展示柔弱的一面,他没有在女医生面前掉下眼泪,更没有跪下去。

“你应该读科的。”女医生还是面无表情,没有看他,做起记录来。一年前,在同济做检查时,从医生那里,他听到同样的建议。他张张嘴,想什么,却觉得喉咙已被什么堵住。从女医生写字的那一刻,他就觉得对方拿的是一只判官笔,笔落下,一切已注定,再多又有何益!

原以为自己是一条幸运的漏网之鱼,还是成了上砧板的鱼!刚摔那一跤时,他就预料到,考入大学后会有大麻烦,麻烦果然来到。对他而言,体检复查之后的日子,真正变成了一场煎熬。

不知是怎样返回宿舍的。回到宿舍,无人可以诉,无人可以帮着拿主意,也只有闷着不做声。这是他第一次彻彻底底地真实地感觉到命不由己,各种念头在脑海里反复打着转——

这次复查的后果会如何?最可怕的一种就是被退学,那自己能扛得过去吗?退学回家后,手无缚鸡之力,毫无社会经验,能做些什么,最好的出路也只能是父母找门道,做个代课老师什么的。退学的原因被人知晓后,自己恐怕只有被人同情的份,那样的话,还不如尽快了结自己——最有可能的是,无法面对伤情场面而离家出走,找个安静的角落静静离去。

但医生不是也过他应该学科吗,这是否意味着,还能转到社科系或管理系?如果转系,别人问起来,又该如何回答,眼睛的事恐怕一样对家人、对同学都瞒不住了。此时他还想过,如果一开始被招录进电力系,那体检发现问题,调剂到机械系也是一条退路,这样就多出了回旋空间,可现在呢,再有的退路只能是去科系(当然最坏的情况是退学)。想来可悲,不久前他还为被招录进机械系而愤愤不平,转眼间就要为能否留在机械系而黯然神伤了,形势比人强啊!

在他高三的预计中,如果入学体检查出问题来,侥幸的想法是,学校不至于那么绝情吧——真会赶尽杀绝把人赶回家吗?如果真到山穷水尽,也只有坦白实情,就把自己摆到残疾人的位置上去,争取同情,找学校求情,找媒体,找相关机构,哪怕是磕头下跪,这可是最后一招。但那样做的话,将会满城风雨,不到万不得已,谁会劳神费力用这招,而且这招真管用吗?自己本不是一个喜欢张扬的人,何况张扬的是这种倒霉事,那还真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了断。

幸好还有高书记在,理所当然地寄希望于高书记!可是自从专业的事不如意,他内心深处何曾没有过埋怨,对高书记多多少少有些不信任(这不信任中,除了没被招录进理想专业,也有着社会上对领导们种种负面传闻的原因)——如果这次高书记不帮忙又会如何?即使人家能帮忙,又能帮忙到哪一步,不退学还是不转系?

他也埋怨过自己,这是在分析为什么学校要他复查时产生的想法。为什么要复查,哪个环节出问题了?细细分析,显然不是因为在色盲色弱检查中打顿。一种原因可能是,入学体检的视力检查记录虽在合格范围内,但数字仍然偏大,学校要复查,结果拔出萝卜带出泥来。另一种原因可能是,县医院的高考报名体检记录,与入学体检的有较大出入,所以学校要复查。

如果后一种原因成立,就与他当时颠三倒四的处理方式有关了。“如果当初先告诉父母实情,由父母找人,县医院的体检没问题,那今天的局面不是可以避免吗?”他还想,“如果县医院的体检显示没有任何问题,不定当初还可以被招录进电力系。”但他又想:“我真的做错了吗?我的初衷还不是不想让父母伤心和担心……”即使后来,入学风波已过,这种分不清对与错的困惑也纠缠了他好久。

当时他的想法应该很多,而且绝对没有现在写出来那么有条理。那些想法是杂乱无序的,那些想法是交错缠绕的,那些想法是反反复复的。他想到了各种结局,有好的,有坏的。不过,因为少不经事,年轻的他遇事爱往坏处想,所以他脑中转过的多数是坏的结局。

他想到了,各种结局中他将面临的情况,还有周围人的反应。他想到了,眼睛伤残被人知晓后,他可能面对的情况。他想到了,他曾经的理想。他想到了,他将如何离开人世。他想到了父母,想到了胡静、辛萍、陈婕,想到了那些好朋友,想到了其他同学。当然,他也想到了那个使绊子的人……

可是,无论心里怎样乱成一团麻,有个想法却很明确:“无论如何,我不要被退学,也不能被退学。即使用生命作赌注,也绝不接受这种结果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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