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8.三八来到新班组

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由于有了辛萍音讯的喜悦,这个时候,当岗位变动时,何风没有过多的忐忑——分场安排他和本体一班技术员王互换了岗位。

他离开了风机班。后来他一直认为,在风机班的日子,是他职场中最惬意的一段时光。在那里,他和周围相处得很融洽,班里那几位师傅,精明善管理的陶班长,踏实肯干的曹副班长,材料员刘师傅、技师胡师傅、史师傅、汪师傅,都很尊重他,也很照顾他,他和班里几位年轻人也相处得不错。另外,工作和他大学所学专业关联多,上手快。那些日子,他毫不起眼,不争什么,做自己的事,却取得了许多成绩,还学会了检修轴流风机的看家本领。

他和王交接迅速。两个班在同一层楼,年轻伙子的东西又很少,无非几件工作服和几本书。王把一个笔记本交给他,里面记载着三分仓回转式空(气)预(热)器和刮板式捞渣机的技术资料。他也把一个大本子交给王,那里面有他四处摘抄的有关风机检修的技术资料,以轴流风机居多——那时电脑还没进班组,资料无法做成电子档,只能摘抄在笔记本上。

就这样,他从辅机专业来到本体专业,岗位还是技术员。然而,对他而言,如果,在风机班那一年零七个月,回忆起来基调是明朗的,那么,在本体一班的这七个月,基调就带着些许灰暗的色彩——

首先,这与工作环境有关。他来到风机班时,正赶上三十万机组大修,蓝天白云是他的第一印象,之后和三十万这边打交道也多,至于在南方的日子,给人感觉更是明朗的。可是,在本体一班则不同,他更多在和老机组打交道,“战场”多在昏暗的老厂——他到本体一班时,经过磨合和集中整治,三十万机组已进入投产后的稳定运行期,受热面爆管少,临时抢修少,而老厂这边则不然,由于老化、磨损,受热面爆管频次高,其他本体设备的临检也多,老机组数量又多,因此感觉工作就在老厂。

而且,本体专业好多工作都在烟风道内、炉内或者压力容器内,平时那里面都是黑咕隆咚的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加照明、用手电才能驱走黑暗,炉内、烟风道内更是满是灰尘,所以,在那里工作的基调本就是灰暗的。

其次就与专业不对口有关。到了本体一班,他就真正在从事热动专业的工作,这不是他大学所学专业,工作压力更大。虽然有上运行打下的一点底子,但在专业上他还处于初级阶段,让他心中打哏的东西很多。

最后,就和班里的人际关系有关——周围的众人不单单是我们生活的环境,还切实地构成我们的生活本身。

之前,尽管在同一层楼,他几乎没去过本体一班,再加上平时两个专业的工作配合也少,他又不擅长主动和别人打交道,因此,没到本体一班前,对那个班的人,他只是面熟,绝大多数连名字都叫不出来。而在本体一班,他只呆了半年多,时间不算长,和师傅们交往很浅。

记得的有,宋副班长做事麻利,几个月后就离退了,听爱上了放风筝,总在公园里晃悠。老宋离开后,从外班调来一位年轻的周副班长,不怎么话,倒是和他在一起做事很多,但没过多久,轮到他本人被调走了。容师傅是原三十万机组本体班的班长,那个班撤销后到了班里,其老家在武钢厂前一个村子里,他到那里帮忙组装过电脑。材料员李老师傅待他很好,爱和他开玩笑,教过他开电瓶车,又指点他如何处事,“不想做的一开始就清楚,答应的一定要尽心去做”。另一位王师傅主动告诉他,和他是老乡。一位女师傅,上班总在用洗衣机帮大家洗衣服,还有晾衣服、做卫生,不久也办理了离退手续。还有班里的焊工邵师傅(每个班都有个把两个焊工,活自己做,大活喊电焊班),有一天告诉他,他把其喊成了“骚”师傅,原来,按他的口音,有些“邵”“骚”不分……

奇怪的是,他想不出多少和本体一班几个年轻人交往的事。班里年轻人确实不多,他们也似乎总和他保持着距离,可是,他们喜欢和王称兄道弟,见了王亲热得很。其实,其他师傅也如此,他们口里总爱提起王,爱以前王在班里如何如何。只不过,老师傅毕竟阅历多,平时待人处事不露痕迹,年轻人却藏不住对人的亲疏。

本体一班怀念王,这很好理解,谁叫王在班里人心中已先入为主呢!王毕业于华工热动系,四川人,也是“外马子”,早他一年进厂,脑子活,很好强。王性格外向,言语利索,和他的沉默寡言大相径庭;王又会玩,斗地主打麻将样样行,因此和一帮酷爱打牌的师傅们能打成一片,这是他望尘莫及的。最重要的是,王从运行出来后,在本体一班呆了那么长时间,和大家同甘共苦过,参加过那么多次受热面爆管抢修和机组大修,指导过回转式空预器检修,还改造过老厂锅炉的烧器,在班里人心目中自然有分量。

当然,和本体一班师傅们交情浅,没有什么深厚感情,只会在他的生活色彩中构成冷色调,并不会给他添加什么灰暗感。值得一提的是,他在本体一班时,班头廖班长对他的态度。

时间往后推至2004年。他带队来到福建h电厂,承担一台机组锅炉扩大性中修的任务,几个月前,他在这里参加过另一台机组的大修。福建h电厂也在海边,是个美丽的现代化火力发电厂,全部为进口六十万机组,论装机容量在当时全亚洲都数一数二。只是,电厂建在福建漳州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,生活条件异常艰苦——其员工住在其他地方,而外包单位只能住在厂附近。

这次对外检修,有很多事需要操心:包括和甲方的关系,福建h电厂是台资企业,管理严苛,内地来的单位很不适应。包括工期,项目在扩大,工期甲方催得紧,人员捉襟见肘。包括后勤,住宿伙食,接送的车辆。还包括每次入厂都要办理入厂手续,在当地雇请临时工,请吊车,各种花费开销。还包括有人睡觉打鼾,房间其他人无法忍受,闹起情绪来,可一行人租住在当地农民家中,房子好不容易才找到,条件只能如此。还包括租的有一处较远的房子有一间间格子间,疑在从前是红灯区,住进去的人一看就炸了窝,要求换房子,好好歹,撤了全部床单被套,买了新的更换后才作罢……

廖班长就在这支队伍中,却从未让他多操心。廖班长每天带人把事做完,晚上有空闲也不出门,不知从什么地方搞来锅碗瓢勺和电磁炉,买条鱼或丸子、青菜什么的,当然还有酒,就在房间里做起火锅、喝起酒来,遇到他在时,还喊他过去喝几口。有天晚上加班到很晚,他和廖班长席地坐在锅炉的格栅板上,吃着盒饭,吹着海风,聊得还很融洽……

那次,他很感激廖班长。来之前,他很清楚那里条件的艰苦和甲方管理的严苛,本来还担心,作为老资格的班长,廖班长会不会给自己添什么乱子;廖班长人又爱玩,他也担心廖班长晚上溜出去,惹出什么事来,所以在去福建的路上,向已在那里的人特意交代,安排廖班长和他住在同一栋房子,就住在自己的房间对面。

之所以他有那样的担心,就是因为在本体一班时,他和廖班长之间实在谈不上什么融洽。

他在本体一班时,廖班长喜欢当众评论他。对他的沉默寡言,廖班长到,八竿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。廖班长当然也喜欢在班里提起王,有时还会把王和他直接比较一番。例如,一次分场领导询问起安排的事做了没有,他实话实,估计让廖班长挨了批评,从分场回来后,廖班长就在班里开了:“如果是王,一定想都不想,梗着脖子做了……”廖班长表达的意思无非是王脑子活,而他太实在,这也是事实。实际上,因为当时对专业不了解,对工作中的轻重缓急,他心中没底,所以领导问到什么,他也只能实话实。

听廖班长的口气,对王离开班里很惋惜,对他很不满意。对这一点,他还是能理解的,他这个技术员,在本体一班还像个见习生,确实无法象王那样帮衬着廖班长。可是话回来,被当众上一回两回,他还能不往心里去,多了,他也有些吃不消,觉得有受攻击之嫌。

让他最不适应的是,廖班长爱扯上男女那方面的事,对他的那些话还很“糙”,这让他感到无比尴尬,也很反感。至于有一次,在4号炉大修现场,他扶着栏杆从锅炉上走下来,快到8米平台时,一不留神,一脚踩空,顺着铁制楼梯滑落下来。刚好廖班长路过,他朝廖班长自我解嘲地笑笑,“没看好(楼梯)。”对方却冷冷地扔过来一句“活该”,更让他心中一寒。

那段时间,他在工作中出错也比以往多。出错并不要紧,让他苦恼的是,只要他出错,就有种被弄得人所尽知的架势。其中,廖班长得最起劲。最明显的一次就是,那天,做受热面防磨检查,师傅们要他去拿几片“瓦”来,他不知道“瓦”是什么,就问了一下廖班长。“防磨瓦。”廖班长的回答还是让他摸不着头脑,幸好在备件库遇到一位师傅,指点给他看,原来,这里所的“瓦”,就是在检修规程上经常看到的防磨盖板(在风机班,他倒是经常接触瓦,瓦就是滑动轴承的俗称。也正因为如此,他脑子里对瓦的概念就固定化了)。一防磨盖板他肯定知道是什么,可很快他就听到议论,“连防磨瓦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——也许每位新人在工作中都遇过类似的困扰。江湖有黑话,行业有行话,有些行话,外行很难听懂,书本上又没有,要在实践中学习,否则,交流起来会有障碍。刚到检修时,他就有过这样的经历:例如大家起对轮、靠背轮,他不清楚是什么玩意,原来学名就是联轴器,这可是他从大学起就熟知的东西。还有“哈府”,听起来像“哈佛(大学)”,更让人云里雾里,其实就是剖分式端盖,这种叫法应该来自英“half”(一半)……

不仅行话要在实践中学习,俚语、方言也要学习。在风机班时,陶班长开会回来,经常会提到某某事被上面“pa司”了,他还以为事情通过了,经过几次误会后方知,这“pa司”又不是他想当然的英“pass”(通过)了,意思刚好相反,指事情黄了,大概是中“拍死”的谐音,他可完全会错意了。至于刚上班那会,师傅们所的“弹子”、“凼子”之类的武汉话,也常让他这个一直过着学校封闭生活又来自郊区的“乡里人”糊里糊涂的。

言归正传。那些日子,如何和廖班长相处,让他很伤脑筋。不过,在本体一班时,他好歹从未和廖班长发生正面冲突。

但有一次,他一时忍不住气,也干过告状的事(这种事,他可做得少之极少)。他不想去书记室麻烦老蔡,而是来到主任室找大主任李,很想把在本体一班遭遇的一肚子憋闷告诉李,可走进办公室里,郭主任也在那里,他又不便出来了。于是,他只告诉李,分场交代的检查受热面的事,廖班长根本没有安排做。李没有话,他随后退出主任室,就这样,鼓足勇气的告状变成了告黑状——也许,我们年轻时,总会做一回两回蠢事。

想一想,那时他也是无可奈何,既不能争吵(再,因为此时专业水平不过硬,底气不足,在廖班长面前,他也硬不起来),又不堪其扰。不过,要别人的行为大奸大恶,那还真谈不上,只是扰人心神而已。

——或许,生活中,我们常常遇到的就是这种纷扰,让人头疼的也是这种纷扰:置之不理,人觉得窝囊;有所反应,别人可能来得更有劲,惹来更多麻烦;反应过度,还会有不良后果,让自己陷入被动。此时到底该忍下来,还是以牙还牙,确实没有标准答案。他想,只能依情势而定吧,但首先自己要沉住气,稳住心神。

那些时候,他也想过廖班长不待见他的原因。是因为自己书生气重,遇到的却是一个“粗人”,性格格格不入?是因为自己专业底子薄,被廖班长看低了?还是因为廖班长喜欢脑子活的、嘴巴能的、能玩的、能和大家打成一片的?他还想过,难道就是因为廖班长不喜欢大学生?可是,王不也是大学生吗?那王到底用什么办法降服了这位廖班长呢?

直到有一天,在单身宿舍,在分场办公室做检修专工(专责工程师)的林找到他,告诉他,分场有两个人早已被确定为分场主任工程师的人选,其中一个是他,至于另一个人,林没有透露——李从分场主任工程师的岗位到生技部,又从生技部回到分场做大主任,其间,分场主任工程师的岗位一直空缺。

他第一次听到这个信息。虽然他和李关系不错,李在担任分场主任工程师期间,经常安排他做一些事,李结婚时,他和老蒋还跑前跑后地帮忙张罗,但李回到分场后,他从未为岗位的事找过李,李也没有告诉他这件事。至于老蔡,一向原则性很强,也不会向他透露这些。

他很有些意外。他只是一名班组技术员,连分场专工都不是,如果担任主任工程师,那可是越级提拔。他既不是热动专业毕业,人又年轻,别人会服吗?另外,主任工程师全面负责分场的技术管理工作,分场是“运检一家”,名义上,运行和检修都要管,他在运行呆的时间不长,在运行时岗位也不高,运行知识欠缺,而检修这边呢?即使是本体检修专业,他也还在边工作边学习中,从技术上,他能胜任吗?

他也猜测过另一位人选是谁。既然林向他透露这个信息,那么不会是林。分场还有一位刘工(后来成为分场的工会主席),已到中年,自从主任工程师的岗位空缺后,分场一些技术方面的工作就由刘工在组织,之前他还认为刘工有可能接任这个岗位,但拖了这么久也没动静,而要定早该定下来了。这样看来,那另一位人选,最有可能就是和他互换岗位的王。

林透底后,他恍然大悟。如果他和王是分场主任工程师的人选,显然,本体一班会支持王,而风机班会倾向他。难怪廖班长一直在班里宣扬,分场主任工程师的岗位非王莫属,那间办公室迟早是王的,难怪廖班长喜欢把他和王放在一起比较,也难怪廖班长不待见他。

想避开纷扰,人却已身处竞争中;想逃避江湖,人早已在江湖。他浑然不知其中原委,倒也是难得糊涂,不过由于资历和大学所学专业,之前他确实没有把自己和主任工程师这个岗位联系在一起的念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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