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辛萍离开了武汉,对于何风的生活,这是一个巨大的变化。而此时,21世纪正在走近,在新世纪到来前,他周围的环境也在猛然间变化着,不管他心理上接受,还是不接受,很多事情都在变化着,而且变化是一件接着一件、一件赶着一件……
周围的人事变化很快。先是去m电厂探路时的随行领导刘副科长调到厂改建办,腾出的生产技术部检修副主任的岗位由分场的主任工程师李接任——李是分场领导成员中唯一的大学生,和第二次深圳m电厂检修时的刘领队是大学同班同学,又同一年进厂。短短几个月后,分场的杨主任调走,大家议论着,李和刘,两个大学同班同学,到底谁会接任大主任(为区别检修和运行副主任,习惯称分场主任为大主任)?据也有人事安排中一夜之间的变故。最终,李又回到分场,刘从生技部锅炉检修专工成为生技部检修副主任。接着,在制粉班做技术员的老蒋调离分场,接替了刘的原岗位。
那天,他木然地站在分场办公楼的四楼,倚在栏杆上发呆,看见老蒋正从二楼的制粉班出来,或许是回班里搬东西。老蒋抬头,也看见了他,走了上来:“……你也会有安排的。”看样子,老蒋想安慰他。
他知道,这段时间,他心中满是悲伤和落寞,就在刚才,悲伤和落寞也挂在他脸上,老蒋一定看在眼里。他想:“老蒋误会了。他以为,我的难受,是因为人事上的事。”可实际上,这段时间,他的悲伤和落寞另有原因——
就在这几天的周末,他正在单身宿舍,接到武汉本地的传呼,找公用电话打过去,call他的人是刘云飞,云飞不知何时从广东回到武汉。“胡静结婚了。”刘云飞单刀直入地告诉他。他暂时沉默了,这突然的消息,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。
他很快镇静下来。他没有问胡静婚礼的事,而是扯东扯西,问起云飞的近况。可是刘云飞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:“何风,你的眼睛!” 电话中,云飞的声音变了。他觉得有种东西涌上咽喉,眼睛的事,到底让云飞知道了,可云飞又是在怎样一种情形下知道的呢?
关于眼睛的事,他不知道刘云飞到底了解多少。不过,此时他不想多眼睛的事,也没有问云飞是怎么知道的。他只是向云飞交代着:“别让我爸妈知道,他们不晓得我眼睛的事。”他又加重语气嘱咐道:“我很健康!!”此时,他担心的是,云飞会讲给其家里人听,而云飞的妈妈和自己的妈妈在同一个学校,住在同一个院子,那样迟早会让自己家里知道的。
电话那边很沉默。于是,在他邀请云飞有空过来坐坐后,通话匆匆结束了,想一想,两人应该都没有心情下去。后来,云飞到底没有到青山来,一些事,在他心中成为谜——“刘云飞一直在广东,他是为参加吴忠和胡静的婚礼回武汉的吗?”(刘云飞和吴忠、胡静都来自老高一〈一〉班,又和吴忠一向有来往)、“婚礼是在那天举行的吗?云飞是在参加完婚礼后和我联系的吗?”、“有哪些高三〈三〉班的同学参加了胡静的婚礼呢?陈婕、樊晶、黄艳明她们去了吗?李伟、张思专他们去了吗?”、“蔡老师他们去了吗?”、“是谁把我眼睛的事告诉刘云飞的?还有哪些同学也知道呢?”……对胡静的婚礼,其实他很想多知道些什么,又很想知道刘云飞是在怎样一种情景下知道他眼睛的事的。不过,这些都只能凭空去想象和猜测了。
以前,他不是没想过,如果被邀请去参加胡静的婚礼,他该怎么办?——男人最想哭又最不能哭的时候,是在心上人的婚礼上。心爱的人做了别人的新娘,却还要强颜欢笑奉上祝福,心碎了,但没人听得到。这时候,男人会不由自主地高举斟满的酒,恨不得和每个人碰杯,然后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灌醉。
此时,倒是让他松了一口气,不用经历那份尴尬和难受。但是,他还是感到突然:“世事变化真快!先是辛萍离开武汉,然后我联系到胡静,又因为不想打搅她的生活而中断联系,没想到这么快,她就结婚了。”
插写一段。除了知道,深爱过的人已嫁作他人妻,从那天起,他还清楚,眼睛的事已不再是秘密,但究竟有哪些人知道,后来又传到哪里,他不知道,也不可能全部知晓。而这个变化,一度使他在心理和行为上无所适从:例如,一个久未联系的同学突然和他联系,他首先会想,因为知道了我眼睛的事吗?再比如,和某个人来往,听对方话语,看对方神情,话里话外,似乎知道这个秘密,言语中似乎语带双关,但对方不明,他只能猜测无法确认,不好作出回应,又不好自己挑明,也不好问别人(若对方真的不知道呢?你按别人知道而回应,人家还以为你在梦呓;挑明或者问别人,又显得无缘无故)。
分不清,道不明,这让他感觉很乱。都“人生如戏,戏如人生”,这好比,本来可以一个人演戏,现在觉得都在演戏,还无法确定对方是否真在演戏。似真似假,亦真亦假,而自己要真还是要假?乱了,这戏就不知该如何演下去了。还有,他还在乎对方真的知晓内情后的态度,“同情?怜悯?好奇?怀疑?……”这些,都曾让他很不习惯,不知如何应对才好——以后,他还将面对类似的影响更直接甚至更复杂的局面。世事变幻,在扑朔迷离间,如何做到不自乱?如何做到恒定、豁达、淡然、洒脱?如何做到“宠辱不惊,去留无意”?确实需要磨炼,需要一个过程。
另外,在此后的很长时间里,对那些久违的老朋友,他那种想见又不敢见的“情更怯”感,反而更加强烈。他想,如果和那些已知道内情的老朋友再相见,朋友看见他的人,看到他的眼睛,场面会如何?他会如何?经过了这么多事,再见到久违的老朋友,人的情感会变得很脆弱,如果他流泪了,局面岂不是很伤感。即使他能够做到笑,但朋友的感受不一定轻松,朋友看着会不会心里更难受?那真是“哭也不是,笑也不是”……他还想,情难自抑,那些老朋友一定也不愿面对这样的场景。
言归正传。辛萍离开了,杳无音讯,现在又得知胡静结婚的消息,他感到极度落寞。那天,放下电话,回到单身宿舍,他找到阿朱,告诉阿朱:“胡静结婚了。”他的声音在微微发颤——和阿朱成为好友后,他已经把又一个令他心痛的事实简单地告诉了阿朱:“和我情投意合的人,后来和我的好朋友在一起。”
阿朱本来很会安慰人。例如,当他出对没去xx热工研究所的深深遗憾时,阿朱的宽慰是,“你去的话,不定现在还在那里描图。”这一句玩笑,让他的遗憾减轻了不少。而这次阿朱没有什么,其实,也不用多什么,“爱人结婚了,新郎(娘)不是我”,对此的任何安慰都是那么苍白,现在,他需要的不是安慰,他只是出来后心里会好受些。
那些日子,他总逃不过对过去那些日子的回忆,逃不过对命运变幻的思绪万千——缘分,难道就如蒲公英的绽放,仅仅是为被风吹散?还是聚散两依依?
?
而就在此时,何风的满脸落寞,被老蒋解读为另外一种落寞。那天,他还是告诉老蒋,他得知胡静结婚了——对他的事,老蒋多少知道一点,因为就在刚参加工作那年,他的后背烫伤,去同济医科大找胡静,回来后,他曾经很难过地找到老蒋,老蒋还劝过他。不过,后来他很少再提及这方面的事,实际上,很长一段时间里,除了好朋友阿朱,他几乎不对别人提及过去感情上的事,好像那是一片空白,因为一句两句不清楚,又涉及眼睛的事,另外,连句表白都没有,出来心虚,恐怕有自作多情之嫌。
他把内情告诉了老蒋,就是不知老蒋是否相信。老蒋既是他的校友,又是他在q电厂认识的第一个朋友,但此时,他们的关系正在渐渐疏远。这是为什么呢?
阿朱,他们不应该共同买计算机的。“朋友莫谈钱,谈钱伤感情”,有多少朋友,因为经济上的纠纷而反目,共同出钱买计算机,应该是很不成熟的一种做法。但是,他们之间的渐行渐远,绝对不是为了这件事,因为后来他把另一半钱交给了老蒋,把那台计算机买了过来,在这件事上,他们并没有产生矛盾。
他认为,他和老蒋之所以疏远,问题在于心态都发生了变化——
在同一年进锅炉的四个大学生中,原本老蒋发展最好:上运行时一直在8米操作室,很快又去了三十万机组本体检修班做技术员,那个班组解散后,到了锅炉检修制粉班。那时,他们关系很要好,他遇到什么专业问题,一向都请教老蒋。
但是,不知从何时起,他们呆在一起的感觉变别扭了。被安排去参加技术比武,他心里认为要“吃弹子”(他原本以为要出丑,尽管结果不错),老蒋却不无羡慕地他现在是分场的红人,有机会都给他。后来,老蒋又把“马屁精”这个称号当面送给他,让他很纳闷:他只是表现很“棉条”,谁也不得罪,明明很少话,何谈拍马屁?即使明知分场领导老蔡是老乡,平时也绝少走动,做技术员后,他和分场的主任工程师李倒是来往多一些,因为李经常安排他做一些事。他横想竖想,能沾上拍马屁的边,可能会让人三道四的是,他认了检修副总的爱人做干妈(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,认干爹干妈这种事,很容易让人变味),比武获奖回来受到单位重奖,他又请分场几个领导和班里几个人吃了饭。
老蒋有些话得很不中听(其实不止这些),他立即敏感地认为,这段时间他风头太劲,让老蒋和别人有了想法。而他又有过惨痛的经历,很容易就想起过去一些人和事——我们总是背负着太多的东西前行,有时是别人强加的,更多的时候,是自己强加的!!他把对老蒋的认识和过去经历的一些人联系起来,正因为如此,他不愿再和老蒋心里话,慢慢地,他和老蒋疏远了。
不久,他去了一个与热动专业直接相关的检修班组,在很多人都质疑他的专业能力时,老蒋也在质疑他,甚至直接问他:“你是不是连‘四管’是什么都不知道?”在火电厂,“四管”指水冷壁、过热器、再热器、省煤器,是电站锅炉的几种受热面。这属锅炉abc,好歹已在电厂呆过几年,又一直在看专业书,此时的他不可能连这都不知道。老蒋的法,让他感到一种轻视。
——其实,不如这么,对专业知识的匮乏,他确实有过自卑感,而这种受轻视感应该就来自他本人这种自卑感。这种自卑感之所以这么强烈,是不是因为,从到大,他很少在学业上输给别人,他可能为家境、容貌、眼睛等等自卑过,但他很少为知识水准而自卑。可参加工作后,因为专业不对口,他偏偏就在专业上低人一等,这让他心有不甘,让他焦灼,自卑感便油然而生。
老蒋的话正中他的软肋,他心中自然不是滋味,“对我的专业能力简直就是一种污蔑。”而且,关系一般的人出不中听的话,我们常常不置可否,还可以报之以宽容,而同样的话,如果出自朋友之口,杀伤力往往更大,反而更难相容。更何况,“朋友”一词,此时在他心中还是那样沉甸甸的。这样一来,他们之间已心有芥蒂。
后来,他和老蒋,一个在分场办公室,一个在生产技术部。在工作中,这两个部门存在牵制关系,难免磕磕碰碰,又因为心有芥蒂,他们之间的矛盾有时便表面化了。不过,他和老蒋从未翻脸反目,只是总感觉有隔阂,关系再很难赶上从前。
再后来,对于和参加工作后第一个好朋友的疏远,他总是很后悔。想一想,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,即使老蒋真有什么想法,这也很正常,何况,老蒋的法应该代表着当时别人对他的议论,只不过被老蒋出来罢了。回想一下,他平时和老蒋话也不注意,例如把老蒋的沉稳好静笑称为在练龟息功(源自《天龙八部》);他也曾耍聪明捉弄老蒋,把电脑桌面上的回收站图标改为“打倒蒋光头”,让老蒋束手无策……至于工作中产生矛盾在所难免,关键在如何对待,而且,正因为工作中有牵制,便更要有合作。
再仔细想一想,他和老蒋之间从未有过什么很大的利害冲突,有什么大不了的呢?何必赌那一时之气而失去一个好朋友,还让周围看笑话,授人以柄。听到不顺耳的话,他完全可以用合适的方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,或者心平气和地询问对方为什么这么想,这也是一种沟通和交流,而不应憋在心中,把对方臆断为某一类人。其实,横亘于他们之间的,只是他心中的“心魔”,遇人爱往坏处想,不信任人,对朋友充满猜忌缺乏包容;横亘于他们之间的,只是他过去的经历,只是那些经历在他心中留下的血和泪痕……
——如果,过去代表历史,是否可以这么讲:“忘记历史,得不出记不住历史的教训,好了伤疤忘了痛,那是瞎了一只眼;而沉湎于历史,记得的总是血和泪痕,因此受羁绊,或者作茧自缚,让自己迈不开脚步,那就是两只眼睛全瞎了!”国家如此,人亦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