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她离去了,本应结束。不过,何风认为,应该延续到下一年,延续到那个春暖花开的季节,延续到她后来所在的那个城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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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离去了,生活还得继续!那晚并没有真正发生什么,可是,何风还是觉得,他的心已不在身上了,他的心已不在武汉了……
周围绝对不会知道发生在他身上的这些变化。下一个工作日,陶班长喊他一起去给老厂一台引风机叶轮打铆钉——从深圳回来,他发现,陶班长一直很高兴,有什么事,也喜欢喊着他。
防止返烟气的措施已经做好。老厂多台锅炉共用一个烟囱,遇到一台引风机检修时,很容易返烟气,返来烟气的高温尚可让人忍耐五六分钟,烟气中的硫味却会呛得人连一分钟都受不了,走老远还咳嗽不已。两人蜷曲在风壳中。陶班长拿着榔头和铁钎,一颗颗地打着铆钉,他在一旁打着手电筒。陶班长始终没有喊换他打铆钉,他也没主动要求替换陶班长。从风壳中爬出来后,陶班长没有对他一句话,甩手走了。
过了几天,林找到他。林告诉他,那天打铆钉时,他都不知道主动替换一下陶班长,陶班长很生气(憋屈在机壳内打铆钉的活可不轻松)。林是风机班前任技术员,和陶班长关系一直不错,估计后来陶班长实在气不过,就私下告诉了林。
他一直认为,比起自己,陶班长一定更看重林,因为林能独当一面,能带着几个人把活拿下来,为班长分忧解难,而此时的他,就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员,不喜欢和人联系,也不喜欢安排别人工作。究其根源,与他的性格有关,也与他的经历有关——毕竟他有被人使绊子后的惨痛经历,对人心有余悸。何况,因为仇恨,他自己就曾有过那么多冷酷报复的想法。他又熟读历史,历史中有许多奸诈和残酷,让人想着总不舒服。他还翻看过q电厂的厂志,ge中单位有些人的惨烈遭遇,让他不寒而栗。所以,在工作中,他宁可自己做自己的事,少与人打交道,不和人相争,不得罪人,但其实这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。
陶班长这几天的态度和工作安排,早让他心里明白,陶班长对他有意见。他也想对林有所解释,不过,他只是告诉林,他有一个同学考上博士,那天要离开武汉了(他没有告诉林,那位同学是谁),他总想着这件事,因此当时没有想到去替换陶班长。
其实,他心里很难受,他并不是一个怕吃苦的人,陶班长现在又很看重他,他绝对无意让一个看重他的人对他失望。尽管辛萍的离去确实让他心不在焉,上班时他总在想:“她现在哪里?她已经离开武汉了吗?”但更重要的原因是,打铆钉时不能轻敲慢打,以他眼睛对距离的偏差感,如果让他来打榔头,由陶班长掌铁钎,他极有可能砸着陶班长的手,或者他自己扶铁钎自己打,他又会砸着自己的手。实际上,当时他一直犹豫着是否拿过榔头来——这些,他却无法告诉林。
多年后,他看电视剧《士兵突击》。许三多和班长清洗步战车的履带,履带得用十二磅锤从轮辙上砸出来才能清洗,许三多拿了锤,第一锤就把掌钎的班长的手给砸了……他就想起那次他和陶班长打铆钉的故事。
那次,林找过他后,他买了些水果,第一次去了陶班长家。他向陶班长道歉,陶班长很大度地不放在心上,自己曾是q电厂最年轻的运行班长,很理解年轻人,陶班长还提到自己家还在上中学的孩也很单纯,也很喜欢看书,因此其也一直很看重大学生。
他还是解释起原因。他没有提眼睛的事,仍然重复着对林过的那些话。或许是为想解释清楚却又无法解释而委屈,或许是一想到辛萍的离去就难过,讲到同学考上博士就要离开武汉时,他心头一酸,泪水居然在眼里直打转,不过好歹控制住了。
那些日子,他变得很脆弱,很容易动感情。从那晚送别她时流泪后,他的眼泪似乎开了闸,动不动就会流下来——是因为她的离去?是因为他违心作出的选择?还是因为让他想起过去那些痛苦的经历和不得不作出的选择,万般情绪涌上心头?
在班里玩得好的吉请他到家里吃饭,第一次到人家家里吃饭,几杯酒下肚,到后来他居然泪流满面,想必当时让人家不知所措(回想起来很汗颜)。分场的杨主任让他陪着去外面的单位验收风机叶轮(杨主任是个极严厉的人,分场的人都怕杨主任,很多人见到其都恨不得绕开走。而之前,他很少有机会和杨主任打交道),办事完毕,车停在东湖边一家饭馆吃饭。喝了些啤酒后,在主任面前,他起以前家里困难,本该他去读中专,结果他读了高中而弟弟只能读中专,他还提起他高考是全班第一名。着着,结果他又流泪了。
——真奇怪,好几次喝酒,他都抑制不住眼泪,似乎喝多了。可是,偏偏他还是能保守眼睛的秘密,不出那些遭遇,不出那些让他更纠心的事。他想,自己可真是一个奇怪的矛盾体。
那次陪主任喝酒,他没有出眼睛的事,可他提起过家境,是否给人感觉,他是因为家境的原因,无法继续学业,只能先参加工作——他没有撒谎,只是没有出全部真相。这次和领导的交流,对他在q电厂的发展有何影响,不得而知。但几年后,不止一次有人在他面前他会骗人,也有人直接对他,“现在你只能骗到朱xx”(指阿朱。后来,他和阿朱成为好朋友,他对阿朱没有隐瞒眼睛的事,阿朱一直很理解和支持他)。他总是沉默以对,他知道别人一定有所指,但根子在哪里呢?他很快想起那次陪杨主任喝酒的事。
他认为,杨主任后来肯定在某些场合提起过他。短时间内,周围的人对他会有所理解,认为他忍辱负重(那天过后不久,他到分场办公室办事时,别人盯着他发出过此类感概)。可是,时间久了,别人就会对他的辞产生怀疑,会不会认为他怀着某种企图在骗人呢?骗取同情,骗取信任(工人们很实在,他们认为你为人不错,就喜欢和你交往;如果鄙视你的为人,就会离你远远的)——别人背后的议论,他无法知晓,别人怎么想,他也无法知道。只是换成他,对他的许多行为,恐怕也会不理解,至少会想,既然你是以第一名考出来的,现在条件已经改善,为什么现在不考研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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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归正传。辛萍离去后的那个夏天,何风变得无精打采的,感觉工作和生活毫无动力了。想一想,那几年,其实他并没有完全放弃和她在一起的念头,以前,他努力工作,心中很想快点进步,进步得能与她相配,可是,他在进步,她进步得却更快。现在,她离去了,他在想:“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,努力为了什么呢?”
——那时,他还不懂得:人要为自己负责任地活着,这就是为别人活着;为所有你爱过、你爱着和爱着你、关心着你的人,你要好好地活着,活得更好,只有这样,才能让他们放心。
好在,工作仍是一件接一件,使他没有过分陷入她离去后的悲伤中。此时,正是迎峰度夏时,风机班的工作任务很重。另外,q电厂每年一度论评选,分场要他参加,他决定以在m电厂检修的经验,写一篇有关轴流风机检修的论。打草稿,修改,用word中的绘图工具画结构示意图,颇费一番心思,耗去许多时日……
过不了多久,省电力公司又要召开职工高技能技术比武,比武分为锅炉辅机和管阀两个专业,全省的电厂都会派队参加,分场安排他参加辅机专业的技术比武。每个专业,分场都派出四人,大多是技师,他是八人中唯一的大学生。本来,分场不放心让他去,因为比武分为笔试和实际操作两个环节,大家公认大学生动手少,实际操作恐怕会当众出丑,就想全部安排技师去,可是,风机班的胡技师不愿去,任务就落到他头上了。
分场对这次比武很重视,听辅机专业比武的实际操作项目是电机找中心,还专门请来汽机专业找中心的专家罗工给大家讲课(汽轮机每分钟000转,中心不找正,振动会飙升,汽轮机又昂贵,不容马虎,因此汽机人对找中心更内行),讲解什么是找中心,如何找中心。而他呢?对自己的动手能力心中没底(以前找中心时,他是看别人做,然后读表验收)。他认为这回肯定要“吃弹子”(武汉话,吃哑巴亏的意思),不过,单位这么重视,他又是去的人中唯一的一个大学生,他不想给大学生这个群体太丢脸,不得不收敛心神,打起精神来准备,认真地看书(锅炉辅机除了风机,还有磨煤机、排粉机等制粉设备和水泵等),辛萍走后的一些情绪和杂念,自然不得不放到一边。
几周后,出青山区,过长江,穿过汉口,经过吴家山台商开发区,城市被远远抛在后面,田野风光展现在眼前,分场的检修副主任郭主任带着一行人去了h电厂。这次技术比武的举办地在h电厂,厂部工会的张工、还有教培中心的祝工,已先到那里。
第二天,技术比武开始了。笔试他第一个交卷,早早地出去溜达去了。第三天的实际操作比赛中,四台水泵摆在同一工作间里,一轮四人同台竞技,轮到他时,前面几轮已有兄弟电厂的年轻大学生放弃了比赛,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进了赛场。计时开始,他铺开白布,百分表、磁力表座、紫铜皮、游标卡尺、塞尺、扳手等在白布上一一摆开,用砂纸清理一下联轴器端面(技术比武强调步骤到位,特别注重细节),先测瓢偏和晃动,做好记录,再正式找中心……快到时间时,他终于紧固好电机地脚螺栓,一个流程总算完整地走完了。最后,他向一旁帮他拉手拉葫芦的h电厂的年轻兄弟道了声“谢谢”,把记录的数据交给了裁判。
下午宣布比武结果,他居然是本专业的第二名,第一名是外单位的(东道主h电厂的?),q电厂还有一位狄师傅是辅机专业的第四名,前四名获得省电力系统专业技术能手称号,前八名都进了省局的人才库。管阀班的技术员陈是管阀专业的第一名,最“玩味”的(武汉话,有面子的意思)却是磨煤班的狄技师,因为在省局领导的总结发言中,领导点名表扬狄师傅,老师傅在找中心时,动作娴熟流畅,完成得又快又好。
结果公布后,e电厂两位大学生很懊悔,他们在实际操作环节中弃权了,知道他也是大学生后,很后悔没进去试试,哪怕做做样子,不定也能得点步骤分。而q电厂同一轮参赛的磨煤班技术员余也在问他,是否工作人员暗中帮助过他,因为余听到他对别人“谢谢”。工作人员倒是一直恪尽职守遵守规则,当时,他只是为人家辛苦地打下手致谢——原来,在某些敏感的时候,“谢谢”是不能随便的。
原以为要“吃弹子”,结果获得一个第二名,他也觉得意外。他也难得地高兴一回,不过,在略显失意的老师傅面前,他不能过分流露出高兴来。他想,这名次的取得首先得益于这次的规则,笔试成绩占六成,他占了大便宜。另外,这几晚,郭主任、张工一直在陪省局来的领导打牌,他暗想,q电厂的收获中是否有公关分在内呢(胡乱猜测罢了,主要因为q电厂的成绩太辉煌,同时他对自己的第二名又很有些意外)?
来时,一行人坐的是一辆皮卡,后车厢摆上两条长板凳,他们就坐在板凳上,与几个新电厂过来的商务车什么的比起来,实在寒碜。不过,“家当不行,实力却不俗”,在技术比武中,q电厂斩获颇丰,出尽风头,吃饭时,省局的领导首先过来举杯祝贺。带队的郭主任春风满面,很是高兴,请示厂领导后,作为犒赏,一行人去了h电厂所在h市最好的酒店。大家大多都穿着工作服,那上面还有油污和灰尘,在h市这家最豪华的酒店,和人家衣服笔挺的同挤电梯。出电梯后,大家开着玩笑,酒店里的人一定对他们一行侧目以对,“这些穿工作服的到底是干什么的?”
在酒店里,大家玩起保龄球——对他而言,这是在见世面。晚上,同行的余还憋着嗓子打来房间电话,戏谑地询问他是否需要特殊服务……因为见识少,那晚他也做过糗事:打牌的人玩起麻将来,他在旁边观看,郭主任拿出一袋袋装茶,要他去泡杯茶。泡袋装茶,只需把袋装茶往水杯里一扔,留下绳头在外面,开水一倒,一泡就出味,茶喝完了,牵着绳头就可以取出,干净利落,省事。那晚,他却把袋装茶撕开了,泡出一杯茶叶末来,成为笑谈,每次郭主任总是自我检讨,带他出来少了。他想,除了工作,生活中需要他学习的东西还很多啊!
此行还有一个插曲——他认了一个干妈。在h市吃饭时,大家笑谈着这次比赛中的趣事:如q电厂取得这么好的成绩,让同是老厂的某某电厂很不服气(老厂检修力量强)。如e电厂一个丫头嘴巴很甜,总缠着刘技师请教如何找中心,结果那个丫头进了前八名,名次还在刘技师前面。当然还有他泡茶泡出一杯茶叶末来……
此时,郭主任要他给教培中心的祝工敬酒。郭主任道:“这次祝工对何风就像老母鸡护鸡般……”也确实,他表现得对这次技术比武很不上心,祝工总是“盯”着他。比赛前一晚,他早早休息养精蓄锐去了,后来祝工过来敲门要开会,他是头发蓬松、睡眼惺忪地参加内部动员会的,才知道为了明天的笔试,很多人还在抓紧时间看书,祝工问他是否胸有成竹。实际操作比赛时,他扒在窗户边看过第一轮比赛后,想想一时还轮不到他,于是跑去参观人家h电厂的设备,又被祝工及时“抓”回。到他进去比赛时,祝工鼓着劲:“别慌啊!”他出来时,祝工站在门口,笑容满面,操一口浓重的孝感口音到:“我在外面一直看着‘瞎子’,心想‘瞎子’这回要抓瞎,没想到‘瞎子’倒腾来倒腾去,瞎着眼睛看(百分)表,还做完了。”
——一般,对亲密的同学或朋友中的近视眼,大家喜欢开玩笑地喊“瞎子”。那时的他,就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,如果其他人喊他“瞎子”,他一定会跟人急的,可祝工这样喊他,他不但不反感,相反还觉得亲切。
他想,这世上的人与人之间,是否真的存在缘分。缘分,难道真是一种看不见的引力,把我们与某些人拉近,或因为气质、或因为性格、或因为经历、或因为爱好、或仅仅因为相逢……要不,初次见面,为什么祝工就偏偏关注他?祝工和他,就是有缘人。祝工的一只眼睛看起来就有问题,是工伤还是其他原因造成的,他不知道,也从未问过别人;而他呢,祝工只知道他高度近视,可曾想到他的右眼有问题——同是眼伤人,这是否就是他和祝工之间无形的结,这次技术比武让他们相聚,这是否就是一种缘。
那天,郭主任建议祝工干脆收他做干儿子。看祝工笑得合不拢嘴,当着众人的面,他大大方方地对祝工喊了声干妈,祝工爽朗地应承了一声。郭主任又在一旁插科打诨:“这回你可认了一个好干妈,你干爹可是肖总啊!”
“肖总是谁?”后来才知道,祝工的爱人肖总,是q电厂的检修副总。肖总做过电气分场的主任,做主任时很开明,给了分场的大学生很多机会(这需要胸怀和大智慧),此时q电厂的厂长曹厂长和生产副厂长雷厂长,都来自电气分场,都曾是肖总的手下,都很敬重肖总,因此,肖总在厂里话很有分量。
——有时候,即使你在悲伤和失意中,打起精神来,你也可能有意外的收获,也能和一些人结下缘分。缘分也是一种爱,你就应该好好珍惜。而且,相聚可能也是一种缘,“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”,人生相聚时,你是否应该好好结下善缘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