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电影院还在放映上个场次的《情书》。大雨天,来看电影的人不多,因此没等上个场次结束,观众就被放进了放映大厅。大厅内的人稀稀落落,他们找了后面的一个位置坐好。
电影已经去了一半多。唯美的镜头中,出现的正是女藤井树高中的回忆:男藤井树的试卷发到了她手中,放学后她在学校车棚等着和他换试卷,一直等到天黑,她辛苦地摇着自行车的照明灯,让他装模作样地辨认自己的试卷;山路上,她正骑着自行车,男藤井树用纸袋面具蒙着头,骑车从山坡上冲下来,将纸袋套在她头上,吓得她连喊带叫,差点撞到树上……
然后,博子终于明白,未婚夫藤井树对她一见钟情的原因,原来是她和未婚夫暗恋过的女藤井树长得神似。博子苦苦寻觅得来的结果,竟然那么残酷——博子深爱着逝去的未婚夫,到头来才发现,或许自己只是一个替身,这好像爱情中的一个玩笑。
过去,何风也为痴情的博子委屈。现在想来,事出必有因,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——为何芸芸众生茫茫人海中,你认定的偏偏是他(她)?或许只是因为对方的一句话、一个神情、一个举动,或者一个场景……突然间打动了你,这也许就是别人所的缘分吧。往简单处想,我们喜欢上一首歌、一篇、一部电影,不也是如此吗?或许只是因为它的名字、一句歌词、一段字、一个情节……仿佛突然间被打动了,然后就喜欢上了。既然喜欢上了,又何必非要追问原因呢?
随后,影片中最让人动容的片断出现了。朝阳映照的雪原上,博子向着白雪皑皑的山峦呼喊着,一遍又一遍:“你好吗?我很好!……”他想起了他在北戴河海边曾经的呼喊,不过,那次他呼喊的并不是辛萍的名字;他又偷眼瞧瞧身边的她,只见她直盯着屏幕,一动也不动,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。
电影还在继续。舒发了心中的郁结后,博子虽然悲伤依旧,却终于走出了这段感情的阴影,接受了一直陪着她的追求者的爱。而影片的结尾,秋去春来,一群女中学生来到女藤井树的家,拿出男藤井树转校前委托女藤井树归还给图书馆的书。翻开那本《追忆似水年华》,那张写着“藤井树”的借书卡的背面,竟是男藤井树留下的素描,素描的对象正是女藤井树,栩栩如生,一往情深。这素描揭开了最后的谜底,但留下谜题的人已不在了,女藤井树不话,用手揩揩眼睛,倔强地不流泪——《情书》的结局,让人无法定义是喜还是悲。
上个场次的电影结束了,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,没有换座位,在等待电影再次开始的时间里,他和她都很少话。
电影又开始了。静静地、缓缓地,通过一个人的回忆,往事慢慢浮现——由一个同名同姓的误会开始,博子和女藤井树开始了书信交流。女藤井树记忆的闸门渐渐打开,关于男藤井树的印象一点点浮现出来,发现那个家伙并不像当初感受的那样令人厌恶,还有一点点的温馨……
不知不觉,电影又到了他们一起看过的情节。不同的是,因为从头看起,此时,那种温暖、凄美、恍惚的感觉,已随着电影情节慢慢渗入心中——这类电影需要专心观看,才能体会到里面传达的情绪。人又早已沉浸在离情别绪中,而且,他很清楚,有些时候,他很容易被触动情感的软肋,例如,在刚买计算机的时候,在单身宿舍,晚上好一帮子人在计算机前围看《魂断蓝桥》,看到动情处,他实在忍不住了,一个人跑到外面偷偷流泪……他不知道,看到后面的情节时,他是否也会随着电影而流泪,但他并不想当着她的面哭出来。
于是,他向她建议:“我们走吧?”她却不话,依然坐在座位上,眼睛盯着屏幕。“她是舍不得这部电影,还是想让我们即将的离别延后?”他心头一酸,再没什么,又看起电影。
电影里,那被淹没在时间洪流中的真相逐渐显露出来。回忆让人心变得柔软和澄澈,女藤井树发现,在时间的深处,居然有男藤井树一段如此宛转曲折的心意存在:选择那些平常不会被借的书,在借阅卡上写上自己与女孩相同的名字,他心中也在一遍遍地呼喊她吧。在那个昏暗的车棚里,在她手摇发电的时候,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多待一会,更靠近一点,相信他一定在心里偷笑吧。恶作剧地把一个纸袋套在她头上,他大概是喜欢看到她的傻傻模样,也是想表达一种亲昵吧。在即将转学前,来到她家中,拿着那本藏着她素描的书,拜托她还给图书馆,他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终将围巾甩到肩上,一言未发地骑上单车离去,能想像到那时他是多么恋恋不舍……
然后,又是日出之时,博子向沉寂的山,向爱人最终消失之处,声嘶力竭地不断呼喊:“你好吗?我很好!……”正如他所料,从电影中传来的呼喊,冲击着他情感的闸门。他心如刀绞,情感似乎就要释放,可他又不能哭,因为身边有一个女孩子,他只能强忍着。
“这个女孩子好痴情!”他发出感叹——他似乎想用话转移一下情绪,不想情绪被博子的呼喊所淹没,而且,他的评价在指博子,又仿佛在身边的她。身边似乎“嗯”了一声,又好像根本没有回应。不过,这次他一直没有侧身看她,因为他知道他的眼中已泛起泪花,他不想让她看见,另外,他也怕看到她的脸,如果她脸上也挂着悲伤,那只会加速他眼泪的落下。
…………
电影再一次结束了,两人寂静无声。她仍然迟迟不离自己的座位,他只是看着她,没有去催她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最终,她和他还是起身,走出了电影院。
?
外面,雨停了。他们一人拎着一把伞,往工大走去。一路上,两人谁都不话。他心里很茫然,他只想着:“她要走了,她就要走了……”
拐上珞狮路,离工大越来越近了,离分别的时刻也越来越近了。他认为,在这离别的时刻,应该为自己的选择,对她点什么。哪怕只是对他的不考研,他也应该对她有所解释——他曾经在信中对她过,他要考研,还拜托她找过考研资料,她也曾给他寄来资料。可是,他现在还在学校外蹉跎岁月,他觉得仿佛对她撒谎般,也辜负了她。
“我只走进过考研考场一次……”他以他考研的事开口了,“我对考研没有信心。”
“连你都对考研没有信心吗?!”她反问道。
“我害怕入学体检。”他顿了顿,悲愤地讲出原因,“我的一只眼睛瞎了,我差点连大学都没读成。大学体检时,眼睛的问题被查出来了,我认识我们学校的党委书记,我考的是高分,可我还是差一点被退学。”
她沉默不语,似乎在等着他下去。工大校门就在前方,离别已进入倒计时,这一次的分别,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,他终于对她出全部真相:“我的眼睛是被刘立刚害的。高中,有一次踢足球,我跑得太快了,他从背后给我使了一个绊子,我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,等我爬起来,我的右眼……”他的声音彻底哽咽了,人已经泪流满面。
明明之前他在心中好离别时不哭的,在电影院里他好歹扛过去了,可此刻他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。后来他想,那晚,在她面前,他流泪了,是因为出伤心事,还是因为她的即将离去,或者两者兼有之。这也是他第一次对别人出眼睛受伤的真正原因,第一次出仇人是谁。
她没有话,任他泪流,没有追问,也没有安慰——她一定明白,有时候,安慰只是泪水的催化剂罢了,凡事只有自己想开才行。
此时,他们已经走进工大。他稳了稳情绪,收住眼泪,直盯着前方,继续出真相:“其实,我的右眼并没有瞎,可是比瞎了还难受,因为右眼看到的东西都是弯的,我看什么都是两个,我(右眼)看筷子是流动的,我有时走路都摔跤……”话时,过去一些场景在他心中闪现着:窗户上的铁栅栏在右眼中象一条条毒蛇般扭曲着,他陪她去给希望工程捐款时要扶着栏杆下楼,他在她面前走着走着掉进了东湖……此刻,他的声音又哽咽了,再也不下去了。
“那你现在呢?”她的语气依然平淡,她没有追问发生过什么,没有问枝枝节节的事,而是直接问起现在的情况。她一直没有表现出震惊,实际上,他在第一时间就在想:“是否正如我的猜测,两年前,在我们一起去湖医时,陈婕已经把所知道的我眼睛的情况都告诉过她,她早知道我眼睛有问题……”
“我已经习惯了,我已经学会用一只眼睛看东西了。”他回答得很利索,没有多少悲伤。不过,只有他自己清楚,这种“习惯”的滋味如何,他眼中到底是什么世界。
现在,已经走到去往她宿舍的拐弯处。她的宿舍就在五十米左右不远处,他却已经没有陪她走过这五十米的勇气了——离别的痛楚一阵阵袭来,如果再走下去,他可能会再次泪流。“辛萍,我走了。你到xx后,记得和我联系。”他强作镇静地向她告别,只不过到最后,他已带着些许哭腔。在绝然不舍中,不等她回答(实际上他已无法呆下去了,因为他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),他倔强地转过身,不回头,佯装无事地往前走去。
她就在身后,不知是否正看着他的背影。他仰起头,竭力控制住眼中的泪水。并没有下雨,手中的伞被他撑起又收回——在他心中,她代表着过去那段纯正美好的时光;在冷酷的现实中,她是美好的过去留给他的唯一安慰。可是,她也将离去了,他已六神无主,此刻,似乎只有手上做点什么,才能压制住心中那份不舍和伤痛。
他再一次放弃了对幸福生活的追求,又一次经历离别,只是这次离别却是那般不同寻常。从那晚起,他才懂得,什么叫生离死别,那是一种活生生被撕裂般的痛楚。
后来,他明白了,虽然她离去了,不过,她留下一样东西在他心中,或者,她让他相信,这世上还有一样东西。因此,尽管他心中有仇恨,尽管他又遇到很多事,尽管他对人性的看法基本是灰暗的,尽管他一直防备和猜忌周围的人,尽管他看人多往坏处想,处事的方式有时很偏激,也起过报复心,然而,正是心中有这样东西,使他对人性从未彻底失望,使他心中的世界从未完全黑暗,使他从未泯灭做人的良心。虽然他从心底恨过一些人,也曾咬牙切齿,也曾口口声声地恨人,但是,在内心深处,他一直保持着理智,对人和事总是一分为二地看待。他想,心口不一的他,其实不具备一颗报复人的心,更别害人了。她在他心中留下的这样东西,就是“爱”。
一个人,心中若没有爱,就会被黑暗吞噬,至少会增加过多的行为成本。人如此,社会不也如此吗?没有爱的繁荣也是一种贫困。没有爱,自私、仇恨、猜疑就会盛行,就会最终把整个民族拖进一场精神上的内战,残忍的算计和斗狠、残忍的破坏,就会成为常态,再怎样的繁荣、再怎么强大的物质基础,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。这,最终会撕裂整个民族,精神上的赤贫最终会导致物质上的返贫。
感谢她,让他相信,这世上还有这样东西!——虽然时间和空间改变着一切,他和她只能成为好朋友,他们之间只会友谊天长地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