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.二九这雨啊!

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在那些日子里,何风在做些什么呢?

从深圳回来,一上班,他明白了,为什么陶班长催着要让他早点回来。原来,q电厂正在创建无泄漏电厂,有一些基础工作要做。创建无泄漏电厂,是创建一流电厂的必经之路——当时电力系统规定,要成为一流电厂,先要安全明生产达标,然后创建无泄漏,最后创建一流。

q电厂已是达标电厂,之后定期复查。每次达标复查前,就是大做卫生,四处刷油漆。而设备管道打扫一道卫生,再用油漆刷一道,一时看上去也蛮象一回事,但过不了多久,那草草刷上去的油漆,起皮的起皮、剥落的剥落,很斑驳……给人感觉在搞形式主义,不过,有时候形式主义也是必要的。据,在搞达标前,许多电厂锅炉上的陈年积灰,让你无法落脚;达标后,锅炉上至少可以走路了。

达标之后就是创建无泄漏。所谓无泄漏,只是一个目标,并不是真的能做到没有泄漏,但至少要遏制“跑冒滴漏”,减少设备漏油、漏灰、漏风、漏气、漏水等。实际上,在q电厂,有很多人认为在老厂推动这项工作难度很大,但厂领导下了决心,要花大气力,花大本钱,让设备状况有个根本的改观。

班组技术员的工作,首先要统计上报所辖设备的密封点(即可能渗漏点)。他统计得很实心眼,而隔壁本体一班的技术员王很有头脑,王毕业于华工,早他一届进厂,王把受热面的焊接点全部统计成密封点。锅炉的受热面该有多少焊接点?!而且,你随便报个数字,谁还能爬进去核实?王这一招很高明:因为厂部划了一条线,各分场每月的实际渗漏点如果超过规定数,将按每一点n多钱考核,这个规定数是按密封点总数乘以一个允许的渗漏率得出的,而这个允许的渗漏率已定下来。“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”,王把密封点总数一下子增加了那么多,全分场免挨考核的渗漏点数自然增多了,等于多拿了好几块“免死金牌”。

统计完密封点,然后要把密封点和渗漏点报表上墙。他在桌上铺好一张大白纸,开始绘制一个大表格,分设备、月份,列出有关项目,并预留好空白处,以绘制全年渗漏率趋势图。制好图表,把大白纸压在透明有机玻璃下,放进方框内,挂到墙上——方框是班里自制的,有机玻璃是自己划的,要填写的数据和要绘制的趋势图用记号笔写(绘)在有机玻璃上。

上墙的工作很费劲,放在现在就简单了。只要先在计算机上设计好,然后发到外面的专业店,提出要求,给出尺寸,订做一副,回来后就可以直接上墙,还可以配上美丽的背景,既方便,又美观。但那时,在q电厂,计算机还没有普及到班组,分场(办公室)倒有两三台台式计算机,宝贝似的,还专门设置了打字员岗。

待再过几年,计算机才进入班组,而那时,他已在分场(办公室)了,承担起许多字工作(工作中俗称的字工作,即计算机跟前的工作。在工作中,大家都已习惯用计算机代笔,甚至由于长期使用拼音输入法,以至于有时候,想手写一个常见字,突然发觉不会写了)。“此一时彼一时”,过去,他盼望工作中能有台计算机,羡慕深圳m电厂连班组都有计算机,而现在,他对计算机的态度“爱恨交加”起来。

——随着计算机的普及应用,从企业到分场,字工作越来越多,这变化被他赶上了,许多搭架子的工作被他赶上了。在别人眼里,他是计算机高手,擅长字工作,有这方面的专长,因此给他安排字工作越来越多。但其实,过多的字工作让他很烦恼——字工作的烦琐姑且不论(有几人喜欢整天埋头计算机前,尤其男同志),单论他眼睛的状况,不允许他从事如此过多的字工作。

偏偏有人自作聪明,有他喜欢字工作的,有认为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的,“整天在计算机跟前,不用去脏乱嘈杂的生产现场,不用黑汗水流的,多舒服啊!”这让他生气,让他有苦不出——他又不愿向别人出眼睛的真相。不出真相,即使他实话实,工作让他眼睛受不了,别人还是会认为他矫情,或者在挟工作讲条件……

——“谁人背后无人,谁人背后不人”,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,人对人的看法难免会出现偏差。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沟通,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朋友的原因:朋友可以给你精神上和其他方面的支持;另外,有些事情,可能你本人无法对其他人明,但朋友可以帮助你。

他也曾越做越烦,为过多的字工作发火,而在别人看来又成了无名火(事情要么先就不答应,不去做它;像他这样,辛辛苦苦地做了,还让别人对他有看法,确实很不划算)。他也曾想消极怠工,故意把字工作做得一团糟,但最终很少真正实行——并不完全是不想辜负别人的信任,也并不完全和责任有关,而是他认为,每个人都很聪明,这类“把戏”其实瞒不过别人,反而可能让别人误解你。除非你刚开始就不做,或者做不好;一旦做了,做好了,后面的就免不了接着来了,再要是不做或做不好,其他人就会把你“思量”一下了。这常给人一种踏上“不归路”之感,这是否就是所谓的“能者多劳”?!

后来,他的左眼做了准分子激光近视治疗手术,对过多的字工作,他更心烦了——手术后,尤其要求保护好视力,不能用眼过度,不然近视会复原。而他只有一只好眼睛,为做这个手术,当时下了多大的决心,冒了多大的风险。为什么他要做这个手术?右眼中扭曲的影像总是干扰左眼,一直让他很痛苦。他原本设想,如果只对左眼做手术,取掉眼镜后,右眼本来就高度近视,这样一来,只有左眼能看到清晰完好的影像,就没有被右眼干扰的烦恼了,还保全了右眼。

尽管如此,他还是很谨慎,听技术很成熟了,他才下定决心,去的是有名的医院,费用自然要高许多(对他只做一只眼睛的手术,医生当时也很奇怪。而且,由于长期高度近视,他左眼的眼压有点高,做手术有一定风险)。让他失望的是,手术后的情况,并没有像他设想的那样,右眼的干扰不存在了(右眼很顽强),然而好歹强过以前。这做手术背后的故事,并不轻松,不过,当他取掉眼镜后,周围也有“聪明人”当面笑过他,指出他做手术是为了搞好形象好找女朋友,让他哭笑不得,心里只冷笑。

话题远了。创建无泄漏电厂,当然不能全部纸上谈兵,现场有许多工作要做,设备要治理,渗漏点要控制……为了应付检查,每天要到现场擦拭设备、消除油迹,他也分到了“责任田”。陶班长又安排他用厚纸板剪出几个大空心字来,“开”、“关”之类,还有箭头(万事皆有学问。剪空心字看似简单,但既要把纸镂空,又要保持骨架不散,真正做起来也有技巧),然后安排他和吉一起,在现场一边联系运行人员调试风门挡板,一边用红色油漆就着纸板在连杆上标识出开关方向……上班的日子就这样过着。

他在办公室时,林和王也会到他这边来,看他做事,和他聊天了,而之前,他们很少过来。有一天,在单身宿舍,林还特意找到他,夸赞他在深圳的表现:“让他们看到了读书人的力量。”——他知道,林的“他们”指分场的大部分人。他也知道,有很多锅炉人把大学生看成知识分子,“百无一用是书生”,班组里宁愿要个身强体壮的劳动力。不过,他的应答很不妥当:“这次在深圳幸亏有我!”这就很不谦虚——他还没有学会谨言慎行。不知林心里怎么想的,反正林没再什么,离开了。

不久,刘领队也从深圳回来了,还专门找到他的宿舍。刘笑眯眯地告诉他,m电厂那台一次风机失速是如何处理的(好像还请了广东省中试所去解决)。此时,王还喊他去过工人村刘的家里,这在过去是没有的事,他似乎一直被排除在那个圈子之外——年轻人(尤其那些“外马子”)结婚后,一般都会先住工人村,在那荒凉偏僻的地方先落脚,排上队,有机会再分到热闹地方的房子。分场的主任工程师李结婚后也住在工人村,他到检修后,和老蒋倒是去过李家里多次。

从深圳回来,他也隐约感到周围有了一些变化。例如,有人向他介绍女朋友了;例如,他在子弟学校参加qc(质量管理)培训班,几个老师傅笑着喊他,他却不知道别人叫什么,别人笑了,“你不知道我们的名字,我们却知道你的名字。”……后来他才明白,在分场(甚至在厂部),他开始受关注了。而以前,他不显山不露水,很少话,不爱和人交流,他不主动找别人,别人一般也不会找到他。

总之,之前他很不起眼,别人看他,大概会想:“他是老蔡的老乡,所以才会受照顾到风机班做技术员的……”而当对一个人的看法,在别人心中有了变化时,周围就会变得微妙起来,而同时,作为局中者本人的心态也会发生变化。其实,不光人与人之间,国与国之间也类似,就如目前的中国,随着国力的增强,尤其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实体后,发达国家也好、发展中国家也好、周边国家也好,过去结下梁子的、现在有利益冲突的,心理上都会发生一些变化,而中国国民的心态也有了变化……

可是,他已不习惯受关注了,被关注让他有过惨痛的经历。很难,被关注,是好还是坏?关键在于如何对待。遗憾的是,他处理得很糟糕,特别是,当一年后,他跨过专工的岗位直接到某一个岗位上后——他还带着昨日的创伤,身体上和精神上的;以他过去的经历,他心头已刻划着深仇大恨,心中有太多屈辱回忆;他对人是防备的,对人性的看法基本是灰暗的,这就影响了他看事的心态,他很少信任人,看人多往坏处想,处事多很偏激,对一些鬼魅伎俩更是深恶痛绝。

之前,他自己忙自己的,没人打扰他,独善其身,自得其乐,这些的负面影响显现不出来,而后来,他到高岗位后,不得不和人多打交道,工作中的矛盾和掣肘也多起来,他有以上不良心态(他很容易把工作中的矛盾和掣肘,与挑衅和使绊子联系起来),没有平和的心态,在专业上也有很大的缺陷,又有许多性格上的弱点(待人接物,他还不是自信开放的,很容易把人家的玩笑和嘲笑等同起来;他为人处世不圆滑,还不会见招拆招,他还有些偏执),本人又不被别人了解,导致和周围一些关系处得很僵,再加上一些其他因素,后来在伤心之余,不得不远走他乡。

?

言归正传。其实,那段时间,何风的注意力并不在他的周围,对他开始受到关注,他也是懵懵懂懂的。他只是常想着,辛萍有可能要离开武汉了,想到这点,他就心神不宁。好在,上班时,工作很忙,而且,他又结识了不少年轻人,在单身宿舍,大家坐在一起可以聊聊天、解解闷……

近一个月过去了,他没有去工大。她是否已考取xxx大学的博士研究生,何时会离开武汉,他都一无所知。上次见到她时,他对她过,如果有好消息,不要忘记告诉他,可一直没有收到她的信息。

那是一个休息日。外面下着雨,淅淅沥沥,这个时候的雨,让人倍感寂寞孤独。那天,早他一届毕业的校友汤来到他的宿舍,和他聊着感情上的事。汤结识了一位家在青山船厂的女孩,还在那女孩家里住过,把自己的计算机都搬到女孩家里了。可是,那位女孩还是和汤分手了,要去英国,是要嫁到那边,还是出国留学,没有印象了。

显然,汤很受打击,精神很不好。此时,汤在工作上也不顺心,汤在汽机分场,分场(办公室)看上了汤的本分,把汤调离运行,让其担任分场的安全员。一次,下面班组有个技术员违章,汤考核了人家一百元钱,私底下又过意不去,拿自己的钱,把钱还给了人家,人家非但不领情,还四处张扬,本来就是汤搞错了因而才还钱,结果分场认为汤不适合做管理工作,把汤又调回运行——真是好心没好报。他陪着汤,尽量劝慰着汤。

他们坐在床边聊了好久,call机就放在对面桌子上,call机是否有动静,他不知道。汤走后,他拿起call机,一看就急了,上面有传呼,显示的是辛萍宿舍的电话,传呼的时间已过去好久(自从98年他买了call机后,他当然曾给她call机号,只是之前她从未call他)。

他暗叫糟糕,赶紧去外面的电话亭。他给辛萍的宿舍打去电话,她的室友接了电话,告诉他,她已经出去了,听去了在武汉的她伯伯家。此时,他后悔不及,他在安慰别人,而自己呢?错过了一直在等待的人,“为什么我没注意到call机?她没有等到我回的电话,该有多么失望!”

他想到:“这是一个离别的季节,她是不是要离开武汉了?今天,她是不是要向她伯伯告别,顺道向我告别?我这一错过,岂不是连她在武汉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,怎么老天这么捉弄我。”他越想越伤感,越想越后悔,他决定,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。

他知道,她伯伯就在青山区,早在高中,她就向他提起过,而且,她在研一时写来的信中,也提到过。可是,他不知道她伯伯家的地址,人海茫茫,到哪里去找呢?管他呢,撞大运吧!于是,他带上call机,去了建二路,那时,武青三干道还没有打通,那里是从武昌往青山的必经之道,在建二路公交站附近有一个大商场,商场里还有一家麦当劳店。他想:“不定,她经过这里呢?不定,她伯伯家就在附近呢?不定,她伯伯家的人陪她过来买送行的东西呢?”——他也不知道能去其他哪个地方了。

外面还在下雨。夏季的雨,有着独特的浓郁的潮味。那些雨,不大不,朦朦胧胧的一层薄纱,缠绵而细密,喜欢用雨势戏弄凡尘世人,在你以为它变了的时候,你刚踏出一步,那雨儿便恶作剧地变大了,即使有伞,有时也应付不了。对此,有人无奈,有人咒骂:“这雨啊……”

建二路公交站处,一辆辆车疾驰而过,溅起一片水花,也有一辆辆公交停下来又开走,下来几个人,又上去几个人。他打着伞,站在车站,时不时用目光扫过车站上的人,又时不时张望附近的商场门口……可是每次都让他很失望,call机也没有再度响起。

“这样做,好傻啊!”不知坚持了多久,在自嘲和沮丧中,他到底还是返回了单身宿舍。但他似乎也只有这么做,才能弥补没有注意到她的传呼、没有给她回电话的过错。

临近傍晚的时候,冒着霏霏细雨,他又一次来到电话亭,抱着试一试的心情,再一次给辛萍的宿舍打去电话。总算苍天开眼,没有过分地捉弄他,她回来了,没有在她伯伯家过夜。她接了电话,果然,她今天all他,是要向他告别的——她要离开武汉了,她已考取xxx大学的博士研究生,她就要去那座城市了。

“call机没有带在身上,我没有注意到你的寻呼,再打电话找不到你,我都急死了。听你到你伯伯家来了,我到处乱找你,我跑到建二路去找你……”这次他再也无法不动声色了,他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。

“我要到你那里去!”电话那一头传来她坚定的声音。

他心潮澎湃,回应得也很干脆:“我去接你!”外面下着雨,天色很阴暗,往电话亭来时,有的路段坑坑洼洼,他是踩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来的,他不放心让她一个女孩子这样找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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