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短暂返回武汉,已是四月中旬。都“人间四月天”,不过,武汉的春天一向短暂,初夏已在悄然而至。陶班长早等着他们回来,风机班今年的春游想一个都不少。
春游去了九宫山。过了通山县城后再前行,山越来越多,只见群山叠嶂,满目青葱,正是春水泛长时,弯弯转山路边,一条蜿蜒奔腾的河常伴随。在某处上了盘山路,公路弯曲陡峭,让人感慨司机师傅高超的驾驶技术。待到山顶安顿下来,吃饭时,山菜野菜当家,干豆角、厥菜、干鱼、干萝卜让人胃口大开,竹笋烧肉、笋干汤、竹筒饭好有味道。
遗憾的是,那次春游,山中下了一场雨。雨后,山上云遮雾绕,既没有眼福欣赏早上的日出,山顶的云中湖也真成了云中的湖,识不得其真面目,位列九宫八景之冠的“泉崖喷雪”更隐在浓浓迷雾中,只能遐想那瀑布的美丽……尽管此行未尽兴,下山时,陶班长兴致依然不减(这次深圳大修回来,就发现,陶班长一直很高兴),其他人多也谈笑风生。何风只是看着窗外,经过雨的洗礼,山是那样妩媚清新,山中的草和树愈加青翠,不经意间发现路边的竹林里,一场雨后,几颗竹笋已破土而出。
他在想着心事。盘山路转来转去,人也似乎总转不出那些情感,总绕不过她的名字。远处的山笼罩在迷雾中,未来的人生规划也冲不出迷雾——他应该去找辛萍吗?她到底会参加工作,还是会考博?她会留在武汉,还是会去另外一个地方,甚至走出国门?
下了九宫山,又去了闯王陵。一代枭雄李自成,穷途末路,直落得身亡荒野(也有诈死九宫山、金蝉脱壳隐居某处一,但毕竟只是野史传)。“其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”,闯王进北京意气风发时,可曾想到结局?
那一周,他有过春游,请假回家看父母,上班时忙着报销费用、整理资料,但就是没有拨开心中的迷雾去工大见她。这在武汉的宝贵的一周时间,就这样过去了。
?
一周后,一行人又启程前往深圳,参加m电厂1号机组大修。何风后来想,那段时期,他去南方如同乘月票一样,可是之后十几年里,一直没有机会再去广东,心中却总是很怀恋那块地方。
此行,陈科长没去,陶班长没去,刘技师又去了,曹班长、他又去了……带队的是生技科的锅炉专责工程师刘工,未来的生产技术部刘副部长、刘部长,华工毕业的大学生,早他两届大学毕业,虽年轻,却有着他此时不具备的素质——稳重冷静。刘工作踏实,为人又不错,好多人都很喜欢和其在一起,之前,作为别人眼里“什么都不懂”的“关系户”,他没有机会和刘多接触,这次就有机会在一起,尽管工作外的交流还是很少。后来,刘帮助他很多,教育他很多,在他心中,刘是位如兄长般的领导。
至于这第二次在m电厂的大修,在他记忆中,印象很模糊——要么是,有了第一次的大修,工作已无新意,因而留不下深刻记忆。要么是,我们只喜欢记住我们人生中的第一次。
记得的有,这次大修中,几个联轴器的联接螺栓非常难拆,用了很长的加力杆,手劲大得出名的束师傅也上了(此次过来的起重工束师傅,据可以仅用单手,握住纯净水桶的桶口,翻一翻手腕,就可以把装满水的水桶倒立过来),依然拆得很吃力。年轻的刘领队也非要动手帮忙,自己来自湖北体操之乡仙桃,练过吊环,手劲大得很,还看大家这样辛苦,心里很感动……
他也记得,他们工作的主战场依然是那个空压机房。那里靠近上次大修的号机组,有时,他从风机边走过,听到欢快的运行声,很为上次的检修成果骄傲。
在外检修的日子一天天继续着。“五一”假期,m电厂检修部放假了。因为要抢解体的工作,他们没有放一天假。等大修第一阶段最繁忙的时光过去,终于有了每周一天的休息日。
一个休息日,他站在旅店一处阳台上,只见下面的马路上,有一群学生扯着横幅,高呼着口号,正在游行示威,倒是少见——科索沃战争开始后,北约对南斯拉夫的轰炸已持续四十多天。1999年当地时间5月日夜间,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战机轰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,大使馆内死伤多人,建筑严重损毁。事件发生后,世界舆论为之哗然,中国国内爆发了声势浩大的群众抗议示威活动。
他想,学生们之所以到赤湾来游行,是否因为这里有宋少帝墓,要到宋少帝墓前表达作为炎黄子孙的赤子之心,还是因为港口停靠有外国轮船,正好展示作为中国人的义愤——在赤湾经常可见老外。上次大修时,一行人路遇老外,陶班长就曾问他,如何用英语向老外问好。
他想到,在武汉的大学里,现在该是怎样一番光景,武汉的大学生是否也在游行?那辛萍又在做什么呢?为什么,这段时间给她打电话,一直找不到她呢?
晚上,同房间的年轻人王辉经常出去,用ic卡给武汉的女友打电话。他也买了一张ic卡,晚上也经常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去,王辉问过他给谁打电话,他没有正面回答。其实,除了联系过即将研究生毕业的余锋外,他大多在往辛萍的宿舍打电话——这次大修,有了第一次的经验,工作中的压力多了,他不用晚上回来还看图纸,他有了更多的空闲时间。更重要的是,他很想知道她的近况,想知道,如果她在考博,准备考哪所学校,准备得如何……
奇怪的是,他总是联系不上她。要么无人接电话,要么好不容易有个女孩子接电话了,却她不是辛萍,辛萍人不在,电话就挂了。等到太晚了,他又不便打电话过去了,又等到下一个晚上,再打电话,依然找不到她……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那个大修结束。
此时,他很后悔回武汉的一周里没有去工大找她。后来再回忆这段时间,让他惭愧的是,为什么他当时总想着,不定下一个电话就能找到她?为什么当时他的脑筋就是转不过弯来?在镇山下靠近港口的另一头有个邮局,为什么他就没想到写封信给她?她又不知道他来了深圳,参加了两次大修。
一个多月过去,这个大修也收尾了。六大风机试运完毕,这次,刘领队留下来了,刘技师留下来了,他没有被安排留下来。听刘领队讲,陶班长在电话中一直催着让他早点回去。其实,这次风机试运中出了一点麻烦,有一台一次风机失速,不知是系统的原因,还是其他原因——还是那句话,谁也不敢打包票,工作能做到次次圆满。
不过,失速的事,他管不着了,他们的返程火车票已经买好,他算是“胜利大逃亡”,把问题留给留下来的人去解决了。何况他归心似箭,很想早点回去,想早点见到辛萍,“她现在在干什么?难道为了考博,她天天都在看书,天天都在上晚自习吗?难道她去外地了?”
返程时在深圳火车站,他已经如同一位老深圳般。寄存好东西,看离发车的时间还早,他去了附近的罗湖口岸——罗湖口岸是中国内地和香港之间客流量最大的陆路边境口岸。里面人潮涌动,他坐在椅子上,见一边有一份别人丢弃的繁体字报纸,好奇地拿过来,原来是香港那边的报纸。“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”,那上面有香港那边招聘清洁工的信息,开出的薪水让他不敢相信,他想:“……如果在那边赚钱,到内地消费,那不是要过天堂一样的日子。”还有,报纸上的一些时事评论,和他以前看到的很不一样,而且,观点很有深度。特别是,同一张报纸,在同一版面,対同一件事,刊出了正反两种观点。对此,他倒暗暗赞同——事物总有两面性,真理不辨不明,孰对孰错,要由读者个人去评判。另外,一个事件、一种观点,就是要完整地亮出来给公众看,否则极容易被断章取义,蒙蔽视听。
列车从高架桥上缓缓出站。望着车窗外的城市,有种告别老朋友的感觉。在心中,他既为此行没再去看望深圳的同学而暗暗抱歉,又在想:“何时能重返这里故地重游?会遥遥无期吗?”
?
又回到武汉。此时,已是五月末六月初,栀子花开的季节,何风想,大学校园应该弥漫起感伤的毕业离别气息了吧。那天早上,在区里,用一家商店的公用电话,他给辛萍的宿舍打去了电话。
他也是急了。既然晚上总找不到她,就索性在大清早给她宿舍打个电话,也不怕她或者她的室友心烦了(人家会想,怎么这么早有人打电话过来?而毕业生要更加懒散)。他想:“她不可能一整天都在外面吧?”
那边有人接电话了,是她,声音没有那种刚睡醒的慵懒,也没有被吵醒后的烦躁。“过完年,初八我就去了深圳,现在才回来。”他抢着到,这是一种解释,又似乎担心电话被挂掉,“在深圳我给你打过很多电话,可你总是不在,所以我今天这么早打电话给你……”他们约定,晚上见。
区已有三三两两的上班人,他们会先过早,过早后,就在这路边,边和人聊天,边等通勤车。分场(办公室)的朱师傅那天就起得早,从他身边过,看见他在打电话。“这么早就打电话?!”等他挂了电话,朱师傅很奇怪地问道——若没有急事,大家一般都不会在这个点打电话。
其实,那时他是躲着朱师傅的。上次从深圳(第一次)大修回来,在分场的一楼楼梯口,他遇到朱师傅,人家要给他介绍女朋友,被他搪塞过去了——他既不能对别人自己有女朋友,又不想对别人没女朋友要别人介绍女朋友。但朱师傅对这事还挺关心(朱师傅和老蔡来自同一地方,起来,也是他的乡党),后来还咕哝过好几回,人家一番美意被他拒绝,不知是否会让人家心里有疙瘩。而后来,陈科长的爱人(也就是m电厂吴部长的姐姐)也给他介绍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,也让他躲掉了,也不知是否会让陈科长一家人对他有看法。还有其他的,不提了……
那个傍晚,他又一次来到工大,见到了辛萍。那天,他请她吃饭,这是他第一次请她单独吃饭,地点就在出工大后珞狮路上一家不大但看起来很干净的餐馆。
“回到武汉,我还以为镜片上有灰,摘下眼镜一看,上面很干净,原来武汉就是灰蒙蒙的……”他还是老样子,和人在一起时,总希望气氛是活跃的,而和她在一起时,又特别希望看到她开开心心的,希望看到她高中时般的笑容。他在拿深圳的干净事,确实,去过几趟深圳,呆了那么久,回来后,对重工业城市武汉的灰蒙蒙,他还真有些不习惯。
他拿武汉糟糕的空气质量开涮,眼睛却近乎贪婪地盯着正对面她的脸,他又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她了。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头发上,她留起了长发,秀发乌黑发亮,他也想起了高中时告诫她不要用冷水洗头发的往事……
她相当平静,没有为他的笑所动,没有多话。只是要去了他去深圳时的边境证,她看着边境证,又看着那上面他的相片——那相片是他第一次去南方前照的,或许是要去南方的心情不错,那相片照得很让人满意,相片上的他,留着平头,戴着一副从照相馆借来的没有镜片的眼镜,开心自然地笑着,很阳光。
“南方的阳光其实挺毒的,特别是太阳下一晒,海风一吹,人很容易变黑,你看我在那边呆了几个月,都快成黑炭头了。”他又赶紧拿自己开涮,这两次深圳之行,本来就黑的他,更黑了。
“人倒是挺精神的。”她抬起头来,看着他,徐徐道。不知是相片上的他,还是他本人——在深圳,他也一直剪着平头,不存在不修边幅的问题了。他以为她会多点什么,她又就此打住。
当她看着他时,他的眼神不由得躲闪着。她人并没有多话,可她的眼睛似乎会话,在他看来,那眼神里仿佛有一种压抑着的什么东西,是什么,他也不清,是关心,还是失望?……而有了看电影的那晚相聚,在她面前,他也仿佛带上了装“苕”的味道。他是如此动声色,又是如此不动声色,他没有出在深圳时对她的思念,没有出见到她的开心,他好像只是在为深圳之行而兴奋着。他想,在她眼中的他,是否看不到一丝听她要离开武汉的伤感,是否真的就如同一个傻子。
——刚才从工大出来时,他又问到她考博的事。她告诉他,她在考xxx大学的博士研究生。那是中国一所著名学府,他们那一届一中高考的理科第一名就去了那里,听那所大学的毕业生出国留学率极高。唯一让人觉得有缺憾的是,那所大学所在的城市,并不是中国的一线大城市;而那所大学,应该是那座省会城市甚至是那个内陆省的骄傲。
那天,她还告诉过他,她和她的导师,也就是工大的校长发生过争吵。她没有出争吵的原因,他也没有去追问为了什么,他只是在猜测:“是为了毕业后的走向吗?是为了让谁留在这个国家重点实验室?还是为了她的要离开?……”
他未必不希望她的选择是留在武汉,未必不希望她留在工大,毕竟,她所在的实验室也是国家重点实验室。可是,他心中又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回响,“她应该去一所牌子更响亮的大学读博,她应该有更好的发展!”因此,让她放弃良好发展前景而留下来的话,他不出口。后来,回忆起来,他又想,男女之间,怎么着也应该是男的主动吧;那时,他都顾虑重重,拿不定主意,即使她有意,她又能如何?这样一来,以他的作为,她的离去已成了必然。
——他常想,人生中,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矛盾纠结?到底何为情感,何为理智?何为对,何为错?为什么越想理清,却越理越乱?而有时,他也在想,又没有真正发生过什么,他有以上这些想法和感觉,出来不定还会让人感到可笑:没有付诸行动去证实,所有的猜测只能被称作一种臆想;而那种似是而非的感觉只能是一种感觉,甚至可以被成仅仅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的想象。
那晚,其他的事,已不在他的记忆中。而那张皎洁的面庞、乌黑的头发、她那时的眼神,却长存在他的记忆中,再也挥之不去。
他以为,如果她离去,阵痛过后,他还是会承受得住。他想:“这几年,我和她见少离多,不是都一样地在过日子吗?”可是,他不曾想到这点,只要她在武汉,就意味着,只要他想见到她,他就能见到她;然而,当她离开武汉后,即使他再怎么思念她,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得到,他就只剩下思念和思念的痛苦了,而他和她,只会永远地交错而过,两人的世界再很难出现交集……
而很快,他就会感受到她离去后的痛苦,后悔即使她要离开武汉的那些最后的日子,他都没有好好去珍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