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四月末,春风暖暖吹来。在三十万机组首次检查性大修开始后第二天,一纸调令,何风离开了运行,到锅炉分场风机班担任技术员。
去风机班,让他暗暗高兴:以他的专业,若去本体一班或者本体二班,锅炉本体的好多系统,他都还不了解;若去制粉班或者磨煤班,那是和制粉系统打交道,谁都知道,工作又脏又累不,因为设备容易磨损等原因,事情还没完没了。相对而言,这风机班,工作环境要好,技术含量要高,所以尽管是二类班组,很多人都想去;而且,设备和他所学专业关联又多些,更容易上手。唯一让他不安的是,他去风机班做技术员,林却被安排去了除尘班,有点给他挪位置的意思。
尽管已有心理准备,但调令来得还是很突然,而且,一去检修就要参加三十万机组的首次大修——很长时间里,电力系统一直在实施计划性检修。一般机组四年一次大修,新机组投产一年后安排一次检查性大修。大修工期两个月左右,通常安排在四月或者九月开始,为的是机组大修完毕,以最佳状态迎峰度夏或者迎峰度冬,另外,若在其他时间大修,天气要么太热,要么太冷,检修也“遭罪”。而由于这样安排,检修人很难休息一个完整的“五一”和“十一”,因为q电厂机组多,每年都有两到三台机组大修,“五一”和“十一”,人都在大修现场。
在q电厂,唯一的一台三十万被称为“希望工程”,受重视程度非同一般。其实,三十万给年轻人创造了许多机会——以运行为例,三十万采用美国infi—90分散控制系统,监控画面都是英的,仅这一点,让很多老师傅望而却步,自然给了年轻人机会(虽然为了便于操作,q电厂组织专人,把操作键盘和全部监控画面都翻译成中,印刷成册,操作键盘上还贴上了中标签,监控画面却无法贴上标签。还真有一次,因为操作员看错英,误关了机组运行时绝对不能关的主给水门,造成停机)。对锅炉检修而言,三十万又有许多新设备新材料,如大型轴流风机、回转式空气预热器、刮板式捞渣机、奥氏体钢等。那时,许多大学生被调到检修班组担任技术员,是否与q电厂急于掌握新机组检修技术有关?
告别三班倒,走出昏暗的老厂锅炉主厂房,一到检修,就和向往已久的三十万打交道,站在三十万这边,他有种到了解放区的感觉——“解放区的天,是蓝蓝的天”。每次走向大修现场,蓝天白云下,蓝色的露天锅炉和灰色的凉水塔看起来那么雄伟,白色的主厂房让人瞅着如此舒坦,这种美好的感觉,一直保留到他离开q电厂时。
q电厂对这次大修很重视。班里的主要工作是锅炉最重要的几大风机的检修,重中之重就是那几台轴流风机——来自上海鼓风机厂,引进德国技术制造。因为是新型设备,大家不熟悉,厂家又技术保密,在大多数电厂,这类风机遇到问题,大多请厂家来指导解决,大故障就只好返厂检修。正因为不熟悉,以后来的眼光看,那次大修动的只是皮毛,重要部件根本没动,不过,大修中每一项工作都意味着一种突破:第一次拆卸液压缸,第一次吊出轴承箱,第一次从主轴上拆卸叶轮……
那段时间,他干劲十足,学习劲头也很足,白天参加大修,打下手、做材料计划、画零件图、写技术记录,晚上看图纸、翻明书。在大修中,他很有些成就感:他和几个人把封箱保存的液压式叶轮专用拆卸工具组装起来,然后群策群力,成功地把引风机叶轮拆下来。液压缸拆下来后,怎么也复装不上去,看完图纸,他那轴孔里有个铜套(所学专业经常要制图,看图纸自然是他的强项),一旁的师傅立即反应过来,肯定是拆的时候不注意把铜套压坏了,打磨后果然装上去了。风机试运前,根据明书,他又指出油系统改造中没考虑到(热工)保护,是个关键性的疏忽,很容易造成风机跳闸,分场找到他问明情况,并向厂里汇报……也有使用扭力扳手安装动叶片螺丝时,他上前一试,在“我的手劲是否够”的忐忑中,使出全身劲,终于听到达到规定力矩后那清脆的一声响,让大家一阵哄笑。
大修的日子,过得很快,夏季已悄然而至。六月的一天,辛萍的信翩然而至。这次,她还是没问他为什么不来工大,而是这样写到,听他升职了,很为他高兴。她又写到,以前,她总想着一定要好好读书,将来有出息,让父母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,不过现在她很少这么想了,她只想做一个贤妻良母。
辛萍提到的升职,肯定指他调到检修班组做技术员这回事。前段时间,在鄂州的刘云飞到过他这里,云飞想去南方闯荡(云飞家有个亲戚在广东某个海关),向他借钱,知道他调到检修的事。云飞肯定告诉了余威,于是她也知道了。
“这叫什么升职?不就是一个技术员吗?比起你们在学业上的进步,这又算得什么?”对这个所谓的“升职”,他不以为然,可是,对她的郑重其事,他又有些感动,“我这点点滴滴的进步,她都关注着啊。”
当看到那段“贤妻良母”的话时,他心中不由一怔:“她为什么写上这些?”他并不是认为她不能成为一个贤妻良母,而是认为,若要她放弃学业,放弃良好的发展前景,真要这么做,简直意味着一种牺牲,因为在老师同学包括他眼里,以她的聪明和潜力,她绝对能在学业上有所成就。“谁值得她做出这样的牺牲?能让她做出这样的牺牲吗?”他又想,“她的父母亲也不会答应。”他也觉得,她实在太聪明,似乎知道他心里的想法,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工大。
在信中,辛萍还提起,她弟弟今年要高考了,可是她弟弟对学习并不很上心,她父母和她就想,只要伙子过得开心就行,并不想给其太大压力。她让他给参谋参谋,将来她弟弟报读什么专业为好。
他感受到莫大的信任,同时想起:“大学时,为弟弟找工作的事,我曾写信给她。现在,为她弟弟的事,她写信给我……”既然她这样咨询他,他再也无法装聋作哑,只有回信。他也曾见过那个伙子,但对专业选择,他也不出个所以然来,在回信中,只是建议千万不要学机械,另外,最好报读有“贵人”相助的学校,这当然来自他个人的阅历。
但他没有去工大,也没有给她打电话,而是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中。大修结束后,迎峰度夏开始了,风机班的工作占一大头——随着气温的上升,风机的温度都在往上涨。夏季是发电的黄金季节,这个时候,机组都在尽量满发,设备都在运行。此时,除了抢修,一般安排的现场的事并不多,日常工作多是些疏通冷却水管之类,琐碎而频繁。另外,有轴承座漏油的,会趁着上午还凉爽时,到现场把油迹擦一擦,也有轴承座“发烧”得厉害的,一般会安排晚上低负荷时进厂,停运单侧风机检修,此时,他做得最多的是去办理工作票,然后给人打打下手。
没事的时候,做好检修技术台帐,他就在办公室里清理图纸。那些图纸零乱地摆了一柜子,清理起来很花了些时日。然后,他开始看图纸,看得最多的还是三十万那边轴流风机的图纸,只是上海人太精明,为了技术保密,图纸只给装配图,只好配合着看明书和一本厂编白皮三十万锅炉培训教材,还有林给的一本杂志,里面有篇章,讲述上鼓、沈鼓、武鼓生产的轴流风机各自的设计特点和优缺点(分别引进德国、丹麦和日本三菱技术制造)。
他边看边琢磨,夏日炎炎,也不以为然。他和班长、技师同在班长办公室,有几天,办公室的空调坏了,他还在那里埋头看图纸,直到陶班长笑着喊他去班员室:“你就不怕热得发痧(中暑)?”——那边有空调,有吊扇,但他认为那边太吵了,无法静下心来看图纸。
?
而这个夏季,大汛当前!——当揭开1998年的日历时,谁都没想到,会在这一年,和大自然打一场惨烈的遭遇战。
进入梅雨季节后,长江水位便一路上涨,设防水位、警戒水位、紧急水位一个个被突破,千里堤防,处处如同拉得不能再满的弓、绷得不能再紧的弦,管涌、滑坡、漫溢,等等,险象环生。突击队上了,人民军队到了,中央领导来了。
经过一个紧张的“水深火热”的七月,长江水位居高不下,武汉告急。就在“八一”建军节当晚,武汉关的水位突然回落,然而,坐镇长江水利委员会的专家并没有松一口气,而是判断上游溃堤,这相当于被动分洪。果然,簰洲湾决口了——在夜的静谧中,散发着稻香的嘉鱼县簰洲湾,顷刻间涌入滔滔巨浪。一队正参加抢险的子弟兵也被洪水吞没,连军用大卡车都被巨浪掀翻冲走……
大家都在关注抗洪抢险。此时,又有信从工大来,看来暑假辛萍仍在学校。在信中,她问他,是否上堤守堤去了,一定要注意身体。他只有暗笑自己的体格“太不争气”:尽管武青大堤让青山人自豪,但洪流汹涌,无人敢掉以轻心。q电厂也有自己的防守段,防汛人员都上了堤,其中就有班里的年轻人,他却不在抢险队员名单中,想必以他的弱,让人不放心。
看着来信,高中和她一起谈论91年大水灾的情景,迅速浮现在他脑海里。只是七年后的这次水灾更是来势汹汹,波及范围更广——不仅长江发生全流域性大洪水,东北的嫩江、松花江也发生超历史记录的特大洪水,珠江流域的西江和福建闽江也一度发生大洪水。而此时的他,对洪水的无情,对水灾中的沉重,又有了更深的感受,另外,他也在感叹中华民族的多灾多难和中国人的顽强。
她又告诉他,为了几个数据,她马上要去北京做实验查资料,顺便也会在北京转转。他倒很想对她一声,真想陪她一起去北京看看。不光是能和她在一起,还有,长这么大,除了大学实习去过十堰外,他再未出过武汉,而北京作为首都,更是让他神往。
他注意到,信结尾的落款日期,正是她的生日——从高二起,他就把她的生日记得很牢。这是她在她的生日里写给他的信,可是他都没有对她一声生日快乐,也不知她写信时的心情如何。
他没有料到,接到那封信后没几天,他也会去北京。q电厂安排他和实验组的张师傅和周一起去北京,学习动平衡仪使用方法——转机最常见的故障是振动,消除振动的重要方法之一就是做动平衡。三十万大修时,一台引风机试运时有振动,请了h电厂的人过来做动平衡,那晚做了九次才成功。现在,q电厂想自己购买动平衡仪,今后自己做动平衡。由于他刚到检修,分场对派他出去还不放心,不过,分场的主任工程师李了一句:“分场有谁比他更懂电脑?”于是确定他去北京。
再想联系辛萍,却无法联系上了。他很后悔:要是接到信后,立即给她打个电话就好了。如果当时她还没出发,就能知道她将去北京哪里,不定就能和她相会于北京——没想到,就这样打了一个时间差。
?
那次北京之行基本成了一次旅游,而何风原以为要参加“学习班”的。“学习班”是一些老师傅对他们此行所开的玩笑,他懂得,这个词来自ge。
从武汉到北京,列车夕发朝至。西客站前车水马龙,北京的早晨显得那么忙碌。赶去办正事途中,车窗外那些高楼大厦、那一座座高架桥,令人目不暇接。他想起,大一寒假时,在北京读书的刘腾飞回来,见过北京再看武汉就是废墟。当时他认为言过其实,此刻就觉得那评价并不过分(此时的武汉,还在以“脏乱差”和“中国最大的县城”闻名全国)。
等到了那家公司,才知道人家只是个代理中间商,对专业技术很外行。自然没有什么“学习班”,只是拿到一些资料,其他时间就自由活动了。于是,在人家请吃了一顿北京烤鸭后,他和周去了人家帮忙联系好的一家旅店,而张师傅留下联系电话,和家人会合去了——张师傅一家人来了,其孩刚参加高考,这次想带孩出来好好玩一下,他们住在北京的亲戚家。
在北京头一晚,他住在老七那里。老七毕业去了山东烟台老家,后来到了北京。本来如果老七回青海,可以进西宁很好的单位,可是他父母是“支边”去的青海,盼望叶落归根,寄希望于老七。
在旅店里,他电话联系到老七。看看天色还早,和周告别,他背着包就去了老七那里。平生第一次坐上地铁,想象着和老七重逢的情景,他兴致勃勃。在地铁出站口,和老七异地相逢,但觉老七愈发深沉了。到了老七住的地方,他很有些吃惊:那里可称为地下室,房间既阴暗,又狭,这就是老七单位给新员工的单身宿舍。
在那里,他睡了一宿,老七在外面找个地方休息。等美美睡上一觉醒来,房间里还黑乎乎的,他以为还没天亮,看表才知道已是第二天十一点钟——即使在白天,那里也见不到阳光;再加上之前他坐了一宿的硬座,又在市区跑了一天,人早已很疲惫,一觉就睡过了头。更让他想不到的是,老七根本没有找到地方睡觉,而是在外面坐了一宿。这一切,既让他感叹老七的情义,又感叹生活在北京的不容易。
他不得不放弃在老七那里多住几天的想法,又回到旅店,和周住在一起。两人来了一次北京一日游,去了恭王府、十三陵、八达岭长城……另一天,他一个人去了向往已久的**、故宫、北海公园、景山和天坛(周来过北京很多次,很多景点早已去过,不想再去了),只是在**他没上**城楼,在故宫没到九龙壁和钟表馆,也没去颐和园。
首都果然名不虚传:那条绿柳荫荫的街巷中的恭王府楼阁交错,婉约多姿;苍松翠柏中的十三陵规模宏大,庄严肃穆;峰峦叠嶂中的八达岭长城险峻陡峭,蜿蜒逶迤;**广场壮阔,**巍峨;故宫金碧辉煌,气象万千;北海公园湖光塔影,花木芬芳,景山树木蓊郁,风景秀丽;天坛宏伟华丽、气势雄浑……而这些地方这些建筑的背后,又承载了多少厚重的历史:有正道沧桑,有风云诡谲;有歌舞升平,也有刀光剑影;有沉重,还有屈辱!让人不免追寻它的底蕴和故事,好奇它的神秘和沉浮。
但是,置身于气势磅礴、绚丽多姿中,在暗暗赞叹的同时,他心中不免有些惆怅——在每一处地方,他总时不时向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张望,很希望在如织的游人中见到那张熟悉的脸,可是人海茫茫,这期盼带来的只有惘然。
一行人再会合,是一起去北戴河。在去往北戴河的双层火车上,周向张师傅一家笑谈起他没去颐和园,还有游故宫居然没到九龙壁和钟表馆——他和同行的两位师傅本来就很熟,因为实验组就在风机班办公室的隔壁,他经常过去玩,而且,周也出自运行三班,到实验组前也在老厂8米,只是出来的时间略早一点。
大家开着玩笑,他没到九龙壁和钟表馆,等于没去故宫,至于没去颐和园,这趟北京之行算是白来了。对此行,他也觉得颇多遗憾:为列车夜过黄河,没见到那条母亲河;为到故宫却没去九龙壁和钟表馆;为没去颐和园、没去那几所著名的学府看看……
不过,无论如何,别人都不会了解到,他心中还有更大的遗憾:“如果知道辛萍在北京哪个地方,如果能和她相遇在北京,如果能和她一起欣赏这些风景,该有多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