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.十七 “熬”运行

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几个月后,何风还是回到了8米控制室,还是在号炉,还是学习岗——一个技校生分到三班,在除灰他有了“接班人”。

从某种意义上讲,这位姓夏的技校生算是他的徒弟。不过对夏,他心中一直有些愧疚:他对人家的态度并没有做到关心和友善,因为他认为那位伙子做事很不主动,迟迟无法进入让人放心的工作状态。后来想,当时他为迟迟无法离开除灰而心烦意乱,对夏的态度中是否也包含点“对别人转嫁不良情绪”?其实他应该多些包容心,自己刚见到工作环境后很难安心,别人不也一样。

而且,技校生的心更敏感:和他同住一间宿舍的黄姓伙子也是技校毕业,由于他不愿把一起搭伙做饭常态化(房间里有做饭的电炉),黄因而认为他很高傲。后来另一位室友悄悄地告诉了他,让他很惊讶——他不愿一起做饭,不仅因为觉得麻烦,更重要的是,他从被称为“斋公”,肥肉不沾,好多荤菜都不吃,偏偏第一次一起做饭时,黄很热情地买了许多荤菜,他还不好挑肥拣瘦地泼人家的面子,再他既不想让对方以后也变成“斋公”,又不想自己花冤枉钱。

再上8米,他就坐得住了。忙完手头的事,不看专业书时,他开始倾听师傅们聊天——号炉和4号炉同在一间控制室,值班人员多,备用司炉、老厂副班长又经常过来,大班长也时不时光临,控制室里人气很旺。如果是白班,分场的领导、检修的过来,逼仄的控制室里就更热闹了。师傅们在一起“混点”(武汉话,混时间的意思)的方式就是聊天,聊完机组运行情况、厂内动态,就聊国家大事、历史掌故、各地风土人情、武汉新闻;实在没有话题,就聊武汉大街巷的变化,哪里新修了一座立交桥,哪里新建了一座大厦……在运行呆长了,没有几个人不会吹牛的;想一想,上班时不吹牛不行,否则时光如何打发?夜班如何熬得过去?

夜班,到了两、三点钟,没有人再话,好些人都开始“精神不好”——运行的习惯把打瞌睡称为“精神不好”。“睡觉”被抓住要被考核,“精神不好”还勉强得过去(如果真睡过头,万一有什么事,不及时处理,很容易酿成事故),两者之间的区别是:如果头枕着手趴在桌子上,这算“睡觉”;如果你只是抱着手臂晃荡着头,或者把手臂支在桌子上用手撑住头,或者把头靠在墙上,尽管在打瞌睡,这算“精神不好”。

还有种打“擦边球”的姿势。把没扶手的木制靠背椅反过来,倒骑在椅子上,手臂枕着椅子的靠背,下巴磕在手臂上,这种姿势还算舒服。可是,整间控制室靠背椅只有两把,分属两台炉的司炉,司炉抵抗瞌睡的自觉性又较高,一般不会打这种“擦边球”。即使真的这样,眼睛一定还是睁得大大的——那肯定是那晚司炉实在太困了,如果干坐着,只“点头”,人难受,也容易眯着。

正当你“精神不好”时,在门“吱呀”打开、外面的机器轰鸣声猛然放大的一瞬间,要能迅速惊醒。若果真是领导进来,万万不能继续“精神不好”,那太不尊重领导,太无视劳动纪律,只会让这“精神不好”也难逃考核。此时,最好起立向领导点头示意,即使此刻你的嘴角还残留着“精神不好”流下的“哈喇子”,只要不在抓劳动纪律的风头上,领导一般会大度地放过,他们也是从基层走过来的。

千万别以为师傅们真睡着了。异常警报响起,他惊讶地发现,刚才还“精神不好”的师傅立即精神抖擞:先扫一眼光字牌,光字牌正在“黄闪”(在控制台上部有几排带灯的牌子,这就是光字牌。当出现异常时,对应的字牌亮起,黄光不停闪烁,并发出蜂鸣警告,直至处理正常);再看看几块仪表,仪表是运行人员的眼睛;然后判断出原因,飞快地想出处理方案,尔后开始调整……这些动作几乎是本能的,一气呵成。最后,控制室又恢复了平静,机组又在平稳运行。

处理异常,需要沉着冷静。有时,好几个光字牌同时闪烁,那表示几个重要参数都出现了异常。在一旁等待命令的他紧张地看着,心悬了起来:“到底出了什么问题?能够处理好吗?”却见师傅处变不惊,有条不紊——处理事故要做到“稳、准、快”:处理时要稳,避免惊慌失措;判断原因要准,不要发生错误操作;消除故障要快,操作敏捷迅速,防止事故扩大。

运行的性质就是“养兵千日用兵一时”。机组平稳运行时,很难看出各人水平高低,关键时候就能分出高下来。这处理事故的能力,却是平日里下苦功夫的结果——每个操作员都经历过n多知识考试、n多技术考问、n多事故预想、n多实际操作,大机组的运行人员还经历过仿真机培训;运行规程早已背得滚瓜烂熟,各种事故处理早已了然于心。

老机组保护少,如果操作不熟练,判断、处理有误,更容易出现并发事故,或者导致事故扩大。如果出现汽包满水事故,不及时关闭主汽门,带有水份的蒸汽在几秒钟内就会到达汽轮机,冲击汽轮机叶片,很可能导致叶片折断,一片折断,其他叶片也会跟着遭殃,很可能被“剃光头”(汽轮机的转速可是每分钟000转)。如果出现缺水事故,不紧急停炉,受热面将如同炼铁般。如果炉膛灭火,错误地立即投入煤粉,很可能“灭火打枪”,发生炉膛爆炸事故……

姑且不论这些大的设备事故,听ge时,若发生停机停炉等生产事故,公安局会立马进厂,以“破坏生产”的反ge命罪来抓人(那时的q电厂在湖北电网举足轻重,发生事故,影响非同可),此时,有威望的厂长会挺身出来保人:“要抓人,先抓我!”现在呢?上级调查,全厂甚至全国通报,轻则考核,重则下岗待岗。

正因为责任重大,平常司炉们喝茶聊天,工作看似悠闲,压力其实很大。而“静若处子,动若脱兔”,有事时,有经验的司炉可以在最短的时间,判断出原因,几乎在第一时间掀开操作把手上的保护盖子(每个操作把手上,都嵌有一个带u型槽口的塑料保护盒子,一为平时锁住操作把手,防止误动,二为真有操作时容易打开),然后开始一连串的操作。

——墙上密布仪表,控制台上密布操作把手,这是老机组控制室里的特色景观。在三十万(机组)集控室里(那边机电炉的控制都集中在一起,故称集控室)却见不到操作把手,那里采用引进美国的infi—90分散控制系统,通过集合了许多指令键的操作键盘,调用显示器屏幕上的监控画面,发出操作指令,但监控画面都是英的。而后来“油改煤”的几台新机组,采用的已是中国自主研发的控制系统,全部是中监控画面,键盘配合鼠标调用画面并操作,如同操作电脑一样方便。

?

机组运行平稳时,师傅们又在聊天,何风却很沉默——在班上他一直很少话,以至于大家都,“三班来了一个哑巴。”其实,当师傅们聊着历史掌故,聊着革命前辈的光辉业绩时,他完全可以插嘴,因为他一直对历史还有党史感兴趣(除了正史,他脑子里还收藏着许多野史,那可比正史有味道得多,不过在公开场合讲就有顾忌),可是他发现,在师傅们的聊天中,刘邦打王莽式的张冠李戴和关公战秦琼式的错误实在太多,他开始还想给予纠正,后来就连纠正的兴致也没有了(反正大家聊天都是为了“混点”),而他也不想将错就错地跟着聊下去。

在夜班,在周围很多人都“精神不好”时,他还“死盯”着前面的控制盘——再回8米,他不仅坐得住了,还成为遵守劳动纪律的“模范”。为那次“二进宫”,他心里仿佛憋着一口气:“这回我呆在控制室里,规规矩矩地……”

当然,他也有犯困的时候,此时,他就拿起硬木板去打表抄表。运行规定,每隔一时记录一次运行参数,如重要辅机的电流、受热面的壁温、给粉机的转速等等。有许多温度测点是共用一个显示仪表,要用旋钮开关切换显示,这叫“打表”;而全部数据都填写到一张大表格纸上,这叫“抄表”(现代机组就没有这么麻烦了,监控系统能自动记录各个参数,并能查看历史趋势)。

表格纸夹在硬木板上,便于拿在手上作记录。而这硬木板还有一个用途——带菜来的师傅们常用它托回蒸汽箱中蒸好的饭菜(盒)。其实,很多时候,大家都只在上下班这两个点认真地一一打表抄表,其余的很多数据都是依葫芦画瓢。他却做得很认真,这主要是为了找点事做,免得被瞌睡“淹没”——不紧不慢,认真打表抄表,一趟下来,半个时过去了,睡意也被赶走了。

严格地讲,打表抄表是司炉助手的事,他在做不是他岗位职责的事。再回8米,他名义上还是副司炉的学习岗,由于一直没定岗,于是他成了三班老厂的备用副司炉(自封的)——老厂哪位副司炉有事请假,他就替人代班。

在6号炉代班最多。6号炉和号炉都属老厂,和这边的五台炉隔着一栋办公楼。号炉在十年dng乱中建设投产,制造和安装质量均存在较多缺陷,早已停产。6号炉当时还在坚持着,不过年许后,由于一次缺水事故,终于“趴窝”。在那次事故中,6号炉很多受热面干烧得严重变形,这本是一次大的设备事故,但经过检修的连续奋战,在一周内恢复运行(只是暂时的,由于内伤严重,后来基本处于报废状态),避免成为上报事故——对外报了一次修,又在规定时间完成了这次“修”。否则,按设备事故报上去,要全国通报,一批人会挨处分,同时期,秦皇岛电厂就发生一起严重缺水事故,全国通报,连厂长都被撤了职。而q电厂这起事故,由于检修的努力,免于全国通报,当然,许多人被内部考核,据分场的运行副主任被厂长关起门来训,狗血淋头般,好长时间都灰头土脸。

他还去过1号炉2号炉控制室(也是两台炉共一间控制室)代班。那里一位姓向的司炉很年轻,电校毕业,很喜欢钻研技术,也很喜欢讲三十万那边的事(年轻人都挺向往三十万那边)。向司炉起那边锅炉有两大设备是q电厂没有见识过的,一是三分仓回转式空气预热器,另外就是轴流引风机和送风机,尤其那几台轴流风机,据那套动叶调节机构非常复杂,而q电厂检修熟悉的是离心式风机,对这种大型轴流风机尚无人能识其“庐山正面目”——没想到,他后来首先会和轴流风机结下不解之缘。

不代班时,他就呆在号炉。刚开始他还在做副司炉的事,后来不知不觉就在做司炉助手的事,也不清楚是班里有意在培养他,还是副司炉岗位已无法满足他的求知欲,他主动地在学习锅炉其他系统——副司炉管制粉系统,而司炉助手管烧系统和汽水系统。

司炉助手是位很能干的女同志。不能干不会让她做司炉助手,因为这岗位上一般都是男同志,据张师姐差点还被培养成全厂唯一的一名女司炉。能干的张师姐很快教他学会了打表抄表,又带他去炉顶查看汽包的就地水位计,让他清楚了省煤器再循环门、汽包排污门、水冷壁排污门、对空排汽门之类在何处,如何看火,如何投油,如何清洗汽包就地水位计,如何操作联合排污门,如何更换给粉机的销子……

他和张师姐工作配合不错,但有时也会让张师姐有点的“意见”。有一天,张师姐从外面操作瓦斯门回来,坐在他身边,也没看他,轻声地抱怨着:“不知谁把门关得那么死,费了好大劲才打开。”——那肯定是他干的,他到底是男同志,手劲大,而且对瓦斯心存恐惧,深怕发生瓦斯泄漏,于是下钩子时狠加了点力。

张师姐比他大五、六岁,所以他和张师姐上班时很聊得来,反而和那位苗条的张副司炉聊得很少——一直以来,他很乐意和大姐级的女同胞聊天。仔细分析一下,因为过去的经历,他对身边的男同胞总怀着深深的戒心,而认为和女同胞不应有什么利害冲突,再加上一直很感激胡静、陈婕和辛萍她们给予的关心和支持,内心便更信任女同胞一些。但是,和女孩子在一起,他认为容易让人闲话,因而感觉不自在,往往不知什么才好,如果和已婚的或者年龄大他许多的女同胞在一起,便相处得很坦然。

上班时,他不爱讲话,却和张师姐聊得很愉快,班里倒真有人当着他们的面开过玩笑:“何风,你在和xx(张师姐的名)谈恋爱吗?”他毫不在意地一笑而过,什么跟什么啊,这根本不可能嘛!——虽张师姐还没结婚,但比他大那么多;再人家有男朋友,在一冶工作,只是经常在外地做工程。

张师姐认为他不像家中的老大。他想,自己的书卷气一定太重了,缺少闯劲和霸气,又不爱话,和人交往还很放不开,所以才会让师姐有这种印象。其实,他也认为,他的性格和周围这种热火朝天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——称周围为“热火朝天”一点没错,大多数师傅们的性格是热烈的,厂房里更是火热的,尤其到锅炉烧器平台看火、投油(稳)时,往那里走一走,从看火孔往炉膛里看一看,好家伙,你都能感到自己快被熔化掉了!

而最震撼的还是在1号炉2号炉控制室时,控制室后墙的中间开着一扇门,推开门,一股热浪迎面而来,往外走去,就能深刻体会到:有时候,两个天地之间,原来仅仅只有一墙之隔。门外正是两台炉烧器平台的中间过道,两条铁楼梯分别通往两个平台,过道里的空气似乎都在腾腾翻滚着,再看几个看火孔处,一片红光,真如见到太上老君的炼丹炉……

他不爱话,好在号炉的何司炉也不太爱话,所以他们在一起相得益彰。他总在控制台前打转转,某一天,何司炉就教他如何给滑差式给粉机调速,并默许他操作给粉机——给粉机由司炉直接操作,其他人无权动手(除非司炉有事出去,如上厕所,此时备用司炉会来代班),因为启动多少给粉机、启动哪几台给粉机、每台给粉机的转速调到多少,直接影响锅炉烧,直接影响主蒸汽温度和压力。以后,何司炉常坐在后面的靠背椅上,一边看着主汽温和压力,一边指挥他调整给粉机,此时,他做的事连司炉助手的职责范围都给超越了。

何司炉又带他去看火,并告诉他:火焰是暗红色,烧并不好;只有当烧旺盛区的火焰呈亮黄色时,那才表示烧得好……他们还有共同保守的“秘密”:夜班,在煤质差烧不太好时,为以防万一,避免锅炉灭火,他们也曾偷偷投油,这被抓住是要被严厉考核的(投油是稳的一种手段,但只有在烧非常不好时,才被允许使用,因为油实在太贵了,这其实是在运行安全性和经济性之间的一个两难问题)。能有玩这种动作的“空间”,主要因为q电厂机组多,谁偷偷投油,很难搞清,除非抓“现行”;后来,管严了,“管理引入科技含量”,供油总管和老厂、新厂、三十万的供油支管上都安装了在线监测流量计,只是那时他已不在运行了。

他心中本有一个目标。听那位重庆大学毕业的朱总值长曾在5号炉做过司炉,在其当班时,主汽温和压力可以走直线——以汽温为例,汽温过高、过低或者反复变化,都会对设备造成很大影响,因而,锅炉运行时,要监视和控制好汽温。监控盘上有一个针式打印自动记录仪,里面装有表纸,主汽温和压力会被自动记录下来。表纸上留下的记录轨迹近乎于直线,而且又在规定范围,这明当班司炉监控非常到位,烧调整非常到位,总而言之,既有高度的责任心又有水平。在操作给粉机时,他就在暗想:“今后我能否也做到这样?”——他并不知道,他呆在运行的时光已经不多了,还没等他正式学司炉,他已经离开运行,那个目标自然无法实现了。

——起朱总值长。此时已是1998年,大环境正在悄然改变。原来那位电校毕业的厂长已到退休年龄,接任的是华工毕业的一位三十六岁的年轻厂长,大学生正在逐渐受重视,朱值长做了总值长,后来更是做了运行副总。当然,他当时无法做到“春江水暖鸭先知”,他认为上面的事离自己太遥远,和他没有多大关系,他的视野现在就囿于锅炉运行三班。

也有师傅看到记录仪里表纸上走的轨迹实在不好,偷偷沿拼接缝把那段纸撕掉,还有更有才的,能够伪造轨迹,还能做到“天衣无缝”(如果是现代机组,就难以作弊了,dcs会记录各个参数的历史趋势)。不幸的是,有一天早上领导来巡查(每个白班的早晨,领导们会提前进厂,了解前一夜机组运行情况),“狡猾”地直接奔向装木屑的竹筐,发现了撕掉的表纸,手中攥住了“铁证”。“作弊者”只有认栽,而且“掉得大”(武汉话,指吃了很大的亏,蒙受很大的损失)——人被叫到办公室里好一顿批评,还“挨了板子”,被严厉地考核。

这记录仪,也能给运行单调的生活带来另外一些快乐。中班时,每当打听到当晚又是热工分场那位被称为厂花的吴美女值班(还是热工化学的美女多),能闹的师傅总会打电话叫美女过来,理由是记录仪里表纸用完了。美女每次都来了,而且脸上从没有愠色,还总会在控制室里坐下,和大家上几句话。为能把美女“召唤”过来,大家都开心得很,而美女在时和美女走后,整间控制室里热闹异常。一次,美女又过来了,手里还拿着个鸡毛掸子,大概想顺便给仪器仪表做做卫生,这次,连他也忍不住要和美女搭腔了:“让你没办法休息,你是不是想用这个打我们喔?”倒得到身边美女嫣然一笑(不过,大家都还“怜香惜玉”,夜班从不打“骚扰”电话)。

有时,何司炉也会问问他,下班可曾去过四楼五楼——单身宿舍检修楼的四楼五楼住着单身女职工,其中不乏美女。一班的号炉副司炉就是其中美女之一,电校毕业,名字又好听,姓段,让人想起《天龙八部》,每次夜班交班时,他不禁会多看她几眼—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,而且,即可活动脖子又养眼。对何司炉的问题,他实话实,他很少上去。那里和三楼隔着道铁栅门,他去三楼的次数很多,每次经过楼梯间时,都见铁栅门是开着的,可是他依然极少跨过那道门。何司炉微微一笑,那微笑仿佛在:“果然如此。”

你还别让他主动去四楼五楼,邻炉那位也住单身宿舍的女副司炉找他话,聊了几句,他就再也不知些什么才好。人家可是和他同年进厂,只不过早几个月随“大部队”进厂,电校毕业,年龄当然比他,于是他常对她,不知该喊她师姐还是喊她师妹。有一次,师妹到号炉来,当着几个师傅的面,把一首bend的《喜欢你》的歌词交给他,问他会不会唱,让他心里一愣一愣的,转念一想:“不会吧?我这样子,既不英俊潇洒,还邋遢老土,又闷头闷脑,别人怎么会看上眼呢!”——在电厂,单身女孩子可是稀缺资源啊。

于是,再遇到师妹,他就半是不相信,半是装“苕”(武汉话中,苕除了指红薯,也有傻的意思),虽然他也曾应邀到师妹的房间,看她自制腊梅——那时的他,心中又怎么放得下其他女孩子。后来,单身宿舍一位男孩子死追师妹,他还帮着那位男孩子,被师妹了一句:“你怎么也怎样啊?!”让他一时怔住了。再后来,他已在分场(办公室),师妹在生活中遇到不如意,找到分场的工会主席,他眼里看着,心里还有些难受,却不好上前去劝慰。

而对于何司炉,他心中更常留一种不出的感受。他到分场办公室后,有一天,一向不来找他的何司炉到分场上学习班(运行规定,每个中班前的白天进厂上学习班,不过执行得一阵一阵的),瞅空子来到他办公室,希望他能为其离开运行上几句话,因为其身体不好,但并没身体到底怎么了。他很清楚上运行的滋味,也知道很多人都想出运行,可他并不管人事,又认为自己年轻,不好对分场里的人事安排些什么,于是对何司炉坦言难处。没想到,后来何司炉居然留下老婆孩子英年早逝(也不知道,其病情是否与长期三班倒和熬夜班有关。那几年,q电厂上运行的人确实早“走”了好几个,包括三班新厂的程班长,没有坚持到退休,还包括一位三十多岁的沈姓年轻值长,得了尿毒症,都是憋出来的),消息传来,想起司炉大哥找他的情景,他追悔莫及,心想:“为什么当时我不应承他几句,哪怕无能有力,让他有个心理安慰也好啊!”

言归正传。9年末98年初的那个隆冬,上班时,生产现场热火朝天,即使外面正下着雪,他也没穿毛衣,顶多只是加件外套,并不感觉冷。下雪的日子,他在8米平台拿着拖把拖地,透过厂房窗户,看到外面正是鹅毛大雪,水膜式除尘器却没披上白色的外衣,雪落在那上面,一下子就融化掉了——这里很难积雪。

大雪纷飞,雪花弥漫夜空。他想,此刻,在厂办公楼旁的大草坪上,在大学校园里,在家乡,在那连绵的山上,在那广阔的田野上,一定白雪皑皑,处处银装素裹。这洁白的雪,和身边给煤机上黑黑的煤,反差是如此大,而再想想,这下雪的日子,自己居然只穿着薄薄的衣服,还并不觉得冷,窗外的鹅毛大雪便如梦境一般……

按 ← 键 上一章,按 → 键 下一章,按 Enter 返回目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