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.十五 两个天地

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再去的地方是老厂号炉控制室。

为什么被安排到号炉?不久就明白了:现场卫生由运行负责,每隔一段时间,锅炉会做一回专区卫生,老厂五台炉,五个运行班各负责一台,一班负责1号炉,二班负责2号炉……就这样,阿朱去了1号炉,姚去了2号炉,何风自然被安排到号炉。

老厂每台炉定员三人,司炉、司炉助手、副司炉各一名,老厂另有一位备用司炉(哪台炉的司炉请假,便临时替岗),还有一位副班长。三班的号炉有些特别,其他炉顶多在副司炉岗上有一位女同胞,而号炉的副司炉和司炉助手都是女同胞,都姓张。

到了新地方,第一件让他觉得不适应的是上下班换衣服时。每个班只有一间更衣室,用柜子一隔,女同胞在里间更衣,男同胞在外间。有时正在脱长裤,只剩一件内裤,一位女同胞推门进来(又多是些年轻的女孩子),看其他人面不改色,他倒是浑身不自在,在除灰可没有这种尴尬,那里都是清一色的爷们。回来后,和单身宿舍的年轻人一交流,也都那个时候是挺让人难为情。

再就是控制室没有零米那么自由。在零米上班可以四处走走,在控制室里需要练坐功。真佩服身边的司炉,能够一坐一个班——司炉姓何,话不多,已经成家。按规定,司炉一般不出操作室操作,任务就是监盘,监视锅炉参数变化,调整运行工况,连打饭(如果需要的话。不过好多人都是自己带饭)、洗碗什么的,都是副司炉代劳。在号炉,打开水、帮人带饭,自然是他的事;帮人洗碗,他从未动手,到底还是那位女副司炉做了。

正因为司炉要监盘,其他两位又都是女同志,他在号炉要承担的工作量就要多些——他本来是学副司炉的,后来不仅做副司炉的事,连司炉助手的活也做了不少。

到8米控制室时,已是夏去秋来。在新岗位上,要熟悉的东西很多,那段时间就过得飞快,渐渐地,天气一天天凉起来,寒意渐浓,秋风阵阵。

一天,在单身宿舍的门房,他又看到了来自工大的信。在信中,辛萍并没有再问他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来工大了,而是这样写到,外面起风了,她想起了他,不知他近况如何?她还想起他讲的那些大学轶事来,然后问他,上班是否还用铁丝作皮带?是否还是那样不修边幅?

他心中其实很有些感动——这世界上,无论其他人怎样看他、对待他,但她还在关心他。而即使是父母亲,对他也有看法:参加工作后,他人虽在武汉,却很少回家。他不想回家的原因很简单,因为毕业后那段“家里蹲”的经历,在家里他有种无法洗涮的耻辱感,而且工作并不让他感到顺心,也不想回家后别人问起。

大学放暑假时,他也回过学校,在余锋的试验室里玩计算机,但他没去工大。大学开学后,他还陪老蒋去过武大,老蒋的一位高中女同学在武大读研,老蒋对她似乎有点意思,从某个时候起,他陪老蒋去过好几次武大枫园。巧得很,“人生何处不相逢”,那位女孩的室友就是高三(二)班那位第一名女生,他高中时曾暗暗较劲的那位。他看看对方,想想自己,心里总有些别样滋味,幸好别人并没有多问什么……这新学年,再陪老蒋来武大,他也想到在工大的辛萍,可就是没有过去。

他是在逃避。可是,他不去见她,却还是让她挂念着。一个女孩子牵挂他的冷暖,而在这起风的日子,他更多地还是沉湎于对一段感情的感伤中——他又想起大三那个起风的日子,又一次更深地思念着另一位女孩。不出所料,她果然去了那所有名的医院,他心中在想着她参加工作后怎么样……这对辛萍似乎很不公平。

辛萍的信中还一针见血,很长时间里,他确实不修边幅——因为遭遇那么多事,境况又不如意,还不知如何去摆脱,他内心困苦,思虑堵塞,这一切不仅表现在脸色上,还表现在他的衣着和头发上。衣服穿得很不讲究,颜色总是灰暗的,头发常常乱蓬蓬的,得艺术一些是“神色憔悴,放浪形骸”,得通俗一点就是邋遢。不过,当时他肌肤消瘦,加上肤色黑,似乎很难找到合身和合适的衣服;至于头发,心情纠结,头发也纠结,似乎怎么都梳理不好,保养是谈不上的,每个班又都要洗澡,头发好像洗伤了。

他认为,她信中带着含蓄的批评。还有,在她面前他只稍稍提了一下的事,她就记住了。看着她信中的字里行间,他心中有股暖流通过。

?

但是,何风硬下心肠,依然没去工大。他还是认为,他和她,处境有天壤之别,已经分处两个天地,她有很好的前途,他不能影响到她的发展——

从零米到8米,“上了一层楼”,他心情确实比在零米除灰时要好些:与除灰比起来,这里的工作更有技术含量,控制室也更受厂里的重视,他也有许多事要去做,光那运行规程就得他好好看。另外,看着盘前变化着的压力、温度和负荷之类,他还有些在“发电”的感觉,而在除灰时,他觉得简直和发电不沾边,体现不出任何自身价值(当然,电厂少了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行)。

可心情只能比在除灰时要强些,根本谈不上什么心情愉快:他还是在老厂,还是在锅炉,还是要三班倒,他也仍然只是一名普通的电厂锅炉运行工人。其实,在新的工作岗位,工作环境反而更脏。

——现代电站锅炉并不是直接烧原煤,而是烧原煤磨制而成的煤粉。制粉系统多种多样,q电厂使用带钢球磨煤机的中间储仓式,磨煤机磨出的煤粉先储存于煤粉仓中,锅炉烧用的煤粉通过给粉机由煤粉仓中取用。这种形式的制粉系统,设备多,战线拉得很长。副司炉要协助司炉负责整个制粉系统的运行操作,工作就是和煤、(煤)粉打交道。

在老厂8米,每个班是这样开始的:进厂后,先换衣服,再到现场作接班检查,若发现问题,对上一班的一声,要上一班处理好(问题就包涵了)。接着,到班长室外集合,人员到齐后,班长交待今天大致的运行方式和煤质情况(锅炉运行的好坏和煤种煤质有极大的关系,煤种煤质变化,运行方式要作相应的调整),交待重大操作和注意事项,其他人补充一下。然后返回各自岗位,司炉们还会和上一班的聊聊,把运行情况摸清楚,然后接班,各就各位……

副司炉接班后头一件事就是拿着开水瓶去打开水。再返回值班室,师傅们的水杯里早放上了茶叶,只等开水泡了。没有几个上运行的人不抽烟,不喝茶的——要熬夜,又责任重大,自然得有什么提神醒脑解困(也有嚼口香糖、喝咖啡的,以年轻人居多)。在控制室里抽烟其实违规,要躲着检查的,至于喝茶,完全“合法”。看看有些师傅的水杯,泡出来几乎只见茶叶,他们刚上运行时,也并不一定喝得惯茶叶茶,那时的水杯里肯定只飘着几片茶叶,慢慢掐不住瞌睡了,泡之前就多加几粒茶叶,久而久之,逐渐变成了满杯见“叶”,让人看着,不禁困惑,这到底是要喝水,还是要吃茶叶?

观察煤粉仓的粉位、启停磨煤机,是每个副司炉当班的必修课。班与班之间在搞经济指标竞赛,有经验的司炉会掐准时间指挥启停磨煤机,本班磨制出的煤粉刚好够本班用——磨煤机是个“耗电大户”,谁也不愿在交班时在煤粉仓中留下过高粉位的煤粉,这等于耗用本班的厂用电制粉给下班用。当然,为安全运行起见,分场有硬性规定,交班时必须保证煤粉仓有一定粉位,否则下班可以不接班。

启停磨煤机却不像在零米启停排浆泵那样简单。启停磨煤机前,要开关、调节好几个风门(冷风门、热风门等),调整好磨煤机出口温度和风压,还要配合好给煤机的启停。起初让他头疼的是,师傅的实际操作与运行规程并不一致,操作又多,让他一时思路混乱,因为他的锅炉知识多是一知半解,很多都是生搬硬套,并不清楚每项操作为了什么目的,为什么要这么做——此时,他每天都带着为什么,每天都有似是而非的理解。

制粉系统运行时,要监视维持各参数正常。有几大参数:一是磨煤机电流,既要防止磨煤机空转,又要防止满煤。二要控制磨煤机入口、出口压差,防止磨煤机跑粉(漏粉),谁操作不当,跑粉了,得自己去清理。三是磨煤机出口温度,煤质中有个很重要的指标叫挥发份,与煤的易性、爆炸性有很大关系,接班会上都会通报这个指标,煤质变化,磨煤机出口温度也要相应调整。也记得,老厂那些风门,都是手动门,需要现场手动操作(现代机组基本都是远控电动门)。

一个班要结束了,做完给煤机和给粉机平台的卫生,在洗澡前,肯定会清理一次木屑分离器(每个当班都要清理一两次)。然后,拉着竹筐(拴着铁丝),里面装着清理出来的木头,往8米平台端头走去,那里有倒垃圾出口。此时,往往会遇到其他副司炉,也拖着个竹筐,个个面带笑容,因为要平安下班了嘛!

那些木头,放在制粉系统里有害,不仅浪费厂用电,还容易造成系统堵塞。但听师傅们讲,这木头,过去电厂人家是要“抢”的,易,劈成柴火,生煤炉子最好不过,只是现在都用煤气罐了,这玩意没人要了。

此时,他总会想起一个故事。过去电厂日子清苦,q电厂就有人为了几块钱的饭菜票而送了命——一位开抓斗机的师傅不慎将饭菜票掉到煤堆上,心里舍不得,于是找到一根绳子,系在身上,下去拣。绳子断了,人陷入原煤中,越陷越深,直至窒息身亡……

有了这个故事,对木屑分离器清出来的木头曾经是“抢手货”,不足为奇。他还能想起,时候镇上路面拓宽,路边的梧桐树被砍掉后,主树干不让动,那些枝枝条条却有人抢,妈妈也在其中。而他还不懂事,觉得丢面子不肯去,还让妈妈生气过——那个年代,有几家人不是精打细算过日子,自然会有许多东西“化腐朽为神奇”。

当班并不总是顺利,总会有些其他事,原煤斗堵煤、给煤机断煤是其中之一。此时,要拿上个大榔头,去敲原煤斗。有时一个班就敲打那么回把两回,有时要来上好些回合,在操作室里屁股还没坐稳又得出去;有时敲敲落煤口就下煤了,有时要到给粉机平台上敲上老半天,四处回响“咣咣”声……

堵煤,这与煤质和天气有很大关系。泥煤容易堵,湿煤、雪煤(大雪天,铁路运输、煤场储存,煤上积雪)容易堵,下雨天容易堵。幸运的是,他从未遇到磨煤机捅煤的事,那在雨季极易发生,只是在第二年的雨季来临前,他已离开运行。

隔段时间还要做专区卫生。做专区卫生就是冲洗锅炉,老厂锅炉漏灰大,到处都是积灰,需要定期冲洗。经历过在除灰的历练,就感觉这活并不算累,而且,做专区卫生也不“寂寞”,有副班长、备用司炉冲在前面。寒冬腊月,即使外面飘着雪,拿冷水做卫生也不会觉得冷,因为人就在“温暖”的锅炉边。

最不希望绞龙(输粉机)跑粉。通过绞龙,一台炉的制粉系统,可以向其他炉的煤粉仓输送煤粉。常见的是,某一台炉有一台磨煤机检修(一台炉两台磨煤机),制粉不足,这时可以用绞龙由邻炉向其供粉。或者,某台炉虽有磨煤机备用,粉位差那么一点,考虑到磨煤机启动要大量耗电,为减少启动次数,节约厂用电,就从邻炉送粉过来,这叫“经济运行、合理调配”,因为在班与班的经济运行竞赛中,老厂8米的厂用电是一个整体指标。

但是绞龙很容易跑粉,跑粉后需要人去清理。绞龙所在平台很脏,粉尘太大,离控制室又远,没事大家都不愿上去。绞龙附近有旋风分离器筛子,按要求,每班要检查切换筛子,清理里面的杂草,以防堵塞。正因为大家都不愿到那里去,所以班长喜欢在那里放“地雷”——“地雷”就是一个牌子,放在设备上,如果当班没有发现,就明没有巡视到位,就要受考核。一般,哪个副司炉上去,还会顺便看看其他炉的情况,发现有“地雷”,下来后会悄悄通知别人一声。

作为没上岗的空闲副司炉,他上去清理跑粉的次数比较多。听,三十万(机组)那边跑粉了,那边的副司炉会花上二、三十元钱,请民工去清理。老厂这边一来没民工,二来没这个传统,三来他不想别人大学生娇气、怕脏怕苦怕累,所以就拿着铁锹自己上了。

他记得,有时出发前,张副司炉,那位时尚的武汉女孩,替他系上领子上的扣子,颇有送人出征的味道。也记得,每次清理跑粉,人就成了看不到脸的一个“黑人”,鼻子里都是煤粉(虽然戴着“猪鼻子”,也就是防尘口罩)。活干完了,人自然要去洗澡,还记得,有一个班,清理好跑粉,洗完澡,绞龙又跑粉了,又得上去,那个班他洗过三回澡……

敲煤、捅煤、清理跑粉,这些和打焦比起来,又都成了儿科。由于煤质和运行调整的关系,锅炉受热面容易结焦,尤其用劣质煤时。结焦致使传热恶化,煤耗增加,降低运行经济性;焦块结大了,可达好几米高,可能造成烟气通道的堵塞;高处的大焦块落下来,甚至可能砸坏设备。

有时,不得不停炉打焦。打焦时,有时是一顿大锤,有时是打焦钢管和高压水枪配合,有时要用风镐,因为高温焦比花岗岩还要硬。打焦这个活首先辛苦,另外,进入炉内打焦时,为抢时间,一般炉膛内还未完全冷却。此时,绝对是多人轮流上,你打焦,我休息,你受不了,我顶上,个个汗流浃背,脸色被炉温烤得火红火红……打焦这个活又危险:焦块有温度,焦里面都是红的,焦渣不心落在身上,会造成烫伤。还有,高处的大焦块落下来,连管子都能砸断,要是砸在人身上,后果可想而知。

不过,关于打焦,对他只是传闻,因为上运行时,他从未打过焦。后来,也打过焦,都是些不值一提的焦块,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清理绞龙跑粉。站在绞龙所在平台,这里有绞龙,有输煤皮带,有旋风分离器筛子,粉尘弥漫,四处黑乎乎的,环境确实很差。于是他想:“电厂领人参观时,还有电力系统对外的宣传画上,总喜欢选上汽机厂房,喜欢选上集控室,那里干净整洁,成为示范‘窗口’。别人可曾想到,电厂还有输煤系统、还有制粉系统这样的工作环境,而电厂的工作,又绝对不是坐在控制室里看看表计那么简单。”

那些日子,他总在想,他在灰蒙蒙的老电厂,他在黑乎乎的锅炉制粉系统边,他在敲煤清理煤粉,他是一名看不到前途的锅炉运行工,他默默无闻无人理睬,他的生活单调乏味。而辛萍呢?她在美丽的大学校园里,她在国家重点实验室,她在做科研,她是一名有前途的保送研究生,她光彩四射受人欢迎,她的生活丰富多彩……他想:“我和她真是分处两个天地中!我和她的境况真是有天壤之别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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