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没去工大的那段时间,何风的工作确实又有些紧张。
雨季来后,尤其进入夏季,工作骤然忙起来。武汉的夏季,“六月天,孩子的脸,变就变”,刚才还阳光普照,转眼间暴雨就突然而至。老厂零米又要抗洪抢险了——排浆泵所在排浆室和除灰管道涵洞相通,涵洞又无法和外界完全隔离,一场大雨,外面来的“野水”涌入了排浆室。
必须避免水淹泵房。排浆泵泡到水里,哪怕只是淹到电气接线盒都是危险的,短路烧损后修复、恢复绝缘都很耗时。而排浆泵得及时启动,把除尘器来的浆水打到厂外的灰场去,否则更麻烦了,浆水也会返到排浆室,弄不好就得除尘器全部解列(“退出运行”的专业法)。
此时,一阵手忙脚乱,蒸汽喷咀打开了,事故喷咀也打开了(都是抽水用的)。但是,水位还在上涨,于是他跟着张班长、还有几位师傅赶紧接潜水泵。潜水泵被拽在麻绳上放下去,一位师傅下去摆放潜水泵,一位接电源,他拖起水管,牵到厂房外的大马路上。闸刀合上,一股急流涌出,在水力的作用下,水管象一条大蛇在马路上扭动着。
穿着雨衣和套鞋,迎着雨,他时不时走出厂房,看看水管。雨下得更猛了,雨水打在脸上,透过淌着水的镜片,他看着那股水流,心想:“到底是这潜水泵厉害,还是野水厉害?”再看大马路,早成一片泽国,这排出的水和雨水混在一起,汇成一股浊流,不知流向何方,心中又在担心:“这排出去的水,会不会从哪个旮旯缝里又流回来?”
时候,暑假里,暴雨来临前,学里的孩子手舞足蹈——只见天空乌云密布,一时狂风大作,树上的知了立即失去了聒噪,被闷热搞烦了的心情,随着大风的来临而欢快起来。一场暴雨过后,老师们哄着谁家的孩去踩水,让裤子上沾满了泥水,大人们一阵哄笑。他也喜欢穿着套鞋在前面操场上的草地上趟水玩,雨后的草地满是清新,操场边池塘里的荷叶上滚动着晶莹剔透的水珠,远处的稻田里一片蛙声……
而现在,这暴雨就是即将风雨中搏击的信号——大白天,外面陡然暗下来,心情也随之紧张起来。暴雨若在夜晚,风雨徘徊在黑幕中,此时完全没有过去静卧于床,一觉醒来“夜听风雨声”的心境。
不管是连绵细雨,还是瓢泼大雨,每个雨季对电厂就是一种折磨,尤其对煤人和锅炉人——雨季里,煤场煤堆容易滑坡,另外,煤被浇了个透湿,容易结块、堵煤,煤场、输煤系统、制粉系统全线告急。
单看锅炉,零米抗洪的同时,8米的人也很忙碌,他们要敲煤、捅煤:湿煤往往会堵住原煤斗,造成给煤机断煤、锅炉“断炊”,得人工去敲煤。还有,钢球磨煤机的入口也容易堵煤,这时需要打开入口的防爆门去捅煤,本来那个地方噪音就大,让人五心烦躁,而捅煤时,工作不仅累,还很危险,兄弟单位就有人捅煤时一不留神,掉进了运行着的磨煤机,想一想那种万球砸身,不寒而栗。
实际上,他对磨煤机一直心存畏惧,因为他在零米除灰时,亲眼见过磨煤机那里死人:那是一个周末的白班,他正要去食堂打饭,只见磨煤机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事,从罐体里有人被抬出来,原来更换磨煤机钢瓦的工作外包了出去,不知哪项工作没有做到位,一块钢瓦掉下来,正砸在一个人的后背上……人在送往医院途中就不行了,至于厂里如何处理的,不得而知(死者非厂职工,公了?私了?)。反正,后来他见到磨煤机,从心理上就有一种恐惧,特别是进到那黑乎乎的罐子里,看到那黑沉沉的钢瓦时。
之前,对电厂有一些熟悉后,他胆子还是蛮大的。五、六月间,老厂锅炉有大修,夜晚上班时,他会一个人带着个手电筒,好奇地在大修现场看一看。有时觉得不过瘾,于是从除尘器水平烟道上打开的人孔门钻进去,然后在黑咕隆咚的烟道里摸索着往里走,直到前方无路;手电筒往上一照,只见头顶上是一些蜂窝状的东西,以后知道了,那是管式空气预热器……
暴雨让上下班也不方便起来。路被淹了,尤其铁路桥涵洞处,已是一片汪洋。有时,路上还有大树挡道——风雨交加中,合抱粗的梧桐树被连根拔起。通勤车只能绕行武钢厂区和厂前,又见**——武钢厂前,有尊**雕像。五十年代,武钢一号高炉第一次出铁,**亲临现场,这一天成为武钢的厂庆日。
不下雨时,气温节节攀升。电厂的条件确实改善了,值班室就有空调,这在许多厂都做不到,几年后,他去武锅查找受热面图纸,见他们厂部办公楼还是使用吊扇。可是,上班总不能老呆在值班室里,出去就是另一番天地了:生产现场温度很高,引风机马达吹出来的都是热风,走过去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……人还得穿长袖衣服(穿短袖,现场有个铁丝什么的,很容易划伤),光走一圈已是汗流浃背,更别提做事了。就这样,衣服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
8米控制室情况更差,出门就是锅炉,锅炉可是个“巨大热源”。控制室使用类似中央空调的设备,有时就坏了,尽管临时装上了大风扇,那里面还是成了“蒸笼”,师傅们手里都拿着条毛巾,恨不得打起赤膊来监盘。此时,厂里会送来绿豆汤、冰棒什么的,分场领导也会一直坐在控制室里(他就看到老蔡这么做过),直到空调设备修好,这叫“与群众一起遭罪”。
迎峰度夏是电厂每年一项重点工作——用电需求猛增,机组必须尽量满发。高温,不仅考验人,也在考验设备,尤其零米的转机设备,因为转动设备广泛使用轴承,在夏季,环境温度高,冷却水温度高,轴承温度也在往上蹿,常常让人捏着一把汗。对特别“高烧”的设备,最常见的降温方法是让设备也吹上电风扇,或者接上额外的冷却水管,淋上水,给设备“打吊针”。
老厂引风机用的是乌金瓦滑动轴承,温度一高,很容易烧瓦,因此,这个时候,他更是不敢掉以轻心。但是,他还是遇到了事:那晚,在巡查时,他发现一台引风机的轴承座正在冒烟,他没有按事故按钮(每台大型转机在就地都有事故按钮,紧急情况下,可以实现就地停运),而是先回到值班室,向8米控制室电话汇报,由上面停运了设备(现代机组没这么复杂,因为测点多、保护多,温度一高,保护早动作了,设备会自动跳闸)。后来检查,烧瓦了,轴也废了。
这起事故处理,他相当缺乏经验(冒烟明温度已经很高),处理很不果断。他本应果断按下事故按钮,但他担心搞错了,为保险起见,回来电话通知8米控制室,这就耽搁了时间,而那时对设备而言已是千钧一发……
那几天,他紧张得很,不知厂里会怎么处分他——有几人会希望出事,出事后又有几人心里不难受?不过,后来只有林找过他(林已调到检修那边,担任风机班技术员),笑着向他询问情况。他把事情经过讲叙了一遍。林安慰了几句,人走了。
后来,既没人他,他也没有受到什么处分,检修的人在风机那里倒是忙活了好一阵。这是q电厂一个传统,即使因为运行那边个人的责任,设备出了什么事,一般情况下,检修会扛下来,对外是设备问题。毕竟,设备问题可以大家扛,顶多个人再多受一点处罚,而人为责任事故,个人要背上许多,往往背不起(尤其对新入厂的,打击会更大)。
——在q电厂,机电炉等专业的运行和检修在同一分场,只要不是大问题,许多问题在分场内部就可以协调解决。另外,检修有许多人本来就是从运行下来的(包括很多检修班长),大家又都在工人村那个鸡犬相闻的地方呆过,彼此熟悉。有“运检一家”的大环境,又有互相信任和默契的基础,因此,运行和检修的关系相当不错。
但是,在“运检一家”的模式下,许多问题可能会在分场内部“捂盖子”,而且机炉电热化各分场间的矛盾又突出来了。而在另一种模式下,运行和检修是分开的,这样的话,“捂盖子”的事要少得多,可是,运行和检修又会经常扯皮,矛盾就会提交到厂部有关部门解决,基层就这两大块,“公公有理,婆婆有理”,又手心手背的,很不好处理,又会让厂部那边很头疼——很难,哪种模式孰好孰坏,其实,即使在q电厂,运行和检修也是分分合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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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间,老蔡要几个新来的大学生写参加工作后的思想总结。何风泛泛而谈,用老蔡的评价就是空洞无物。而阿朱写上了“五心”心得——“生活开心,工作顺心,身体舒心……”,这话得很有味道,还很得体,让他佩服不已,引为经典。他下夜班就是阿朱接班,每回阿朱接班检查去了,他洗澡回来,还会检查一遍,走到5号炉,就见阿朱在那边的空地上,正在舒展身姿,这是在学校时常见的晨练情景,亏阿朱还能把这机器轰鸣之地作为晨练之所。
他并没有去想,为什么分场要他们写思想总结?——此时,新一年的大中专生已经报到了,正在接受入厂培训,这意味着,他们即将有人接替,可以到新的岗位去了。
当然,他一直很想离开除灰。在油库招呼几个检修的年轻人打机油时,他们就很奇怪,为什么分场会把大学生都放到除灰?他不也想不通——大家也发过牢骚:“刚进厂就给你千把块钱,厂里认为很对得起你了,哪管你心里想什么。”后来再想,或许,厂里就是想“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”,让大学生真正体会到最基层工人的艰辛(不过,也算他们几个运气差,今后再也没有大学生一进厂就分到除灰,这叫“后无来者”)。老蔡到过除灰值班室几回,没怎么上话,也没见什么特别的照顾,他甚至在心里偷偷埋怨过这个“校友”兼“老乡”领导。
有些舍不得的是,除灰几位“难兄难弟”关系相当融洽。胖子年龄虽,但社会经验比他还多些,两人关系挺好,从胖子那里,他知道了不少东西,被单什么也都是拿到胖子家去洗,还常到胖子家吃饭。班里有什么重物,都是两人去搬(例如厚厚一捆做卫生用的破布,经过锅炉上狭陡峭的铁楼梯,从零米搬到8米,再挪到班长室),两人也曾一起跳进渣沟清渣……
杨鬼点子多,曾经带来红薯,放在锅炉烟道那里烤,又工人村的包子好吃,下夜班后,除灰的三个年轻人在工人村提前下车,吃完包子,叫个的士回区,再吃碗粉(下夜班的人真是能吃)——红薯未必比外面烤的好吃,工人村的包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,只是运行的生活单调,找点乐子也好。
后来,值班室还来了位退伍兵胡,也和胖子他们一起除灰。胡带来好多空子弹壳,讲了好多部队的故事。在单身宿舍,胡亲自动手煨汤,就在那时,他第一次见识用山药煨汤。夏天到了,中班时,其他人都带饭,有时,和班长打声招呼后,他和胡会跑到门口的餐馆打牙祭,喝点啤酒。那时,他居然能吃肥肉了(也只有那段时间能行),虽然点的只是梅菜扣肉,并不油腻——他可是从见到肥肉就恶心,有时吐得眼泪都会出来,吃水煮大白菜,一块肥肉没看到,随白菜进了口,能从胃里再返回来。有时,他俩也会点上几个菜,把啤酒装在塑料袋中偷偷带回来(上班喝酒是违纪行为),几个年轻人一起碰碰杯。
上班时,有时要处理什么问题,张班长也喜欢喊上他帮忙了。张班长是个闲不住的人,上班的时候,总在各个值班点转悠,也喜欢在外面巡查设备。晚上有些设备缺陷,张班长等不及喊检修来,会自己处理,例如除渣器盘根不紧,漏水,张班长会自己拿上扳手紧盘根,在边上打手电筒的往往是他。
有一个白班,他在外面检查设备,只见一位年轻人在零米走东走西、爬上爬下,那肯定和他常做的一样,正在查系统,他不禁多看了对方几眼。回到值班室,听人讲,那是刚到分场办公室的检修专工,姓杨——分场办公室里的年轻人可是罕见。杨是他后来最好的工作搭档,也是一位好兄长。
…… ……
毕业一年多了,在除灰“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”的时光还是即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