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那次过后,何风有一段时间没去工大。
一天,下班回来,走进单身宿舍,他惊奇地发现,门房的大理石桌面上,有一封寄给他的来自工大的信。信是辛萍写来的,她写到,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了,为什么这段时间他不来工大了?之前他过来,她很高兴。然后询问他的电话要怎么才能打通,那个电话实在太复杂了,她总拨不通。又告诉他,有一天她到青山区她伯伯家,都很想找到他这里来。信中还稍带着写了一句,她和她周围的好多同学都认为,余威还像个高中生。
那时,电话联系只能用固定电话。q电厂的厂内分机都是四位数,分为两种。一种以2开头,可以打市话,外面要打进来,只需在前面加上厂总机号码,直拨就行,班长室、值长室、还有分场办公室、厂部各科室才能享受这种待遇,为方便联系工作,区各领导家也有2字头电话。一种以开头,各班组、值班点、包括单身宿舍门房的电话,都是这种,只能厂内联系,不仅不能打市话,外面还很难打进来,有事只能拨2字头电话转告。
不过据同事讲,在字头电话前面加上系统载波号,再加上一大串什么号码,外面就能把电话打进来——确实很复杂(其实,电力系统每个单位都有个以9开头的五位数的系统载波号。在系统内部,拨打载波号,再加上分机号,全国都可实现直拨,班组之间即可通讯,很方便,可是非系统内的电话联系却有很多限制)。他把通信地址给了辛萍,也把那个长长的号码给了她,看来,同事的那一招并不管用。
她在信中还提到了余威,没多什么,但她的话仿佛在劝慰他,那意思是要他别计较。余威那天的话,确实很伤他的自尊心,不过,他认为自己并未在言语中和表情里流露出不高兴来,她却似乎很清楚他的感受。他的确有些生气,心想:“作为老朋友老同学,你也不应该那样呀!何况我还没有那种想法。”——他的自尊心确实很强,但现在想来,自尊心如果过分的强,就会显得心胸不够开阔。
从那几次去工大的情况,还有辛萍这封信,他就推断,她男朋友很可能不在武汉。“要不然次次都能找到她,每次都遇不到她男朋友……”他还这么想,“难道那个男孩是余威的好朋友,或者是余威的大学同班同学,他不在辛萍身边,所以余威才充当起阻挡者,不想让任何人和辛萍靠得太近?可是,为什么你要离开她这么好的女孩呢?你就不怕别人把她夺走?”他又想:“我‘这样’的人,余威一定认为,根本不配和她在一起。”——他并不认为余威是辛萍的追求者,而是觉得余威看起来倒像她的一位忠实拥趸。
再一次走进工大,这一次,他没有去找余威,而是直接去找辛萍。之前他已知道她的宿舍,就在她就读本科时宿舍楼的对面,一栋几层的老旧红砖楼房,单从外观看,她现在的宿舍条件反而比不上原来的好,他并没有进去过,不知里面怎样。他也知道她的宿舍电话,而且他一直记得很清楚,因为他采取了形象记忆法——后四位是664,他记的是“鹿吃(了)鹿死”,前四位记得更搞笑,但不写上来了。
见到她后,她问他是否去见余威,他摇摇头,她也没坚持。于是,她带着他去了校园广场,她直接坐到广场雕像边的台阶上,居然毫不介意,并告诉他,她以前经常在这里背英语单词。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剪影画:一位女孩,坐在广场雕像边的台阶上,低头看书背单词,那真是校园里一道风景!另外,他想起大一时的事,军训时,他和老三穿着军装来到工大,找到了她和樊晶,也到过这个广场,那天她告诉他,她们军训结束时,就在这里举行的阅兵式。
他就坐在她身边。周围人来人往,他却没有什么不自在——这好像不符合他的性格。而且,很奇怪,每次和她在一起,他的心情便变得好平静,此刻亦如此,他什么都不想,就想这么和她一起坐着,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想……
一个高个子男孩走了过去。走近的时候,似乎盯了辛萍一眼,也盯了他一眼。她轻轻到:“刚才走过去的是我们的班长。”他“嗯”了一声,却还是什么都不想去想,也不想去问,似乎那与他无关,仿佛多一句就会打破内心的宁静……她也不多话,她也是神情平静,就这么陪着他,从黄昏直到晚上。
很多年后,他都记得那个黄昏的场景:夕阳下,工大校园内的大广场,人来人往,他和她静静地坐在台阶上,没有过多的言语,他心里很平静,而这种内心的宁静,在当时对他是多么难得啊!
而且,这场景使他想起,大四元旦她寄过来的那张猫和女孩的贺卡,贺卡上,一只猫平静地躺在女孩的怀抱里酣睡。也使他想起,初中看过的一部电视剧:一位改革者,被一大堆问题搞得焦头烂额,产品无人问津、职工声讨要饭吃、对手的诘难、匿名举报信和上级的调查、外单位讨债、家人和朋友的不理解,使他举步维艰、心力憔悴。可是,在这位剧中主角最艰难、最无人理解、几乎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,在街头花坛边的长椅上,在路灯下,其静静地把头枕在一位红颜知己腿上,终于有难得的一次酣然入睡……
那次回来后不久,在单身宿舍,他又收到了她的来信。她称呼他“猫子”(已经很长时间没人叫他“猫子”了),信里面仿佛是她的请求:“……你还是笑一笑吧,‘笑一笑,十年少’啊!”——真奇怪,大学时,他写信给她,总是很难收到回信,现在她却常常主动写信给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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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到工大,已是春末夏初,女孩子穿起了裙子,仿佛一朵朵盛开的鲜花,这个季节便成为女孩们的节日。去之前,何风打去电话,告诉辛萍,他今天会过来。到了工大,在宿舍楼附近的电话亭,他又给她打电话,却没人接,想必她有事出去了。于是,他在宿舍楼前静静地等着。
他在那里低头等了一会(低着头已成为他的一种习惯),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喊他,还是她先看到他。他抬头看她时,心中“咦”的一声,人愣住了:她穿着件纯白色露肩连衣裙,端庄美丽,垂着手,安安静静地站在对面几米远处,手上还拎着双白色的凉鞋,可能刚才她修鞋去了。可是,这还是印象中那个丫头吗?那天,他才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觉得,他心目中那个丫头已是一个大姑娘了。他把她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……她面色平静地看着他,就这样站立了好久,后来到底还是他感觉到很不好意思,怎么能这样盯着一个女孩子看呢?很有些失态啊。
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和她打着招呼。她提议:“等一下咱们去陈婕那里吧?”他欣然同意。陈婕就读湖医本科,就要毕业了,也不知去向如何。
她回宿舍去了。他在楼下等着,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刚才的情景,很想偷偷笑一下,刚才的样子好傻啊!他也想起高中时经常的情景——丫头从远处来,一路笑嘻嘻地,一只手捂在胸前,一只手摆着,几乎半跑到跟前,甜甜地喊上一声“猫子”,他也叫她一声“苹果”……现在她的样子倒是给人一种安静感。可是无论有多长时间没有见面,无论今天她是什么样子,他并不觉得她陌生,仿佛昨天才与她分开。
她出来了,换了件衣服,显然是因为要出校到陈婕那里去的缘故。“先到实验室去一下,我去拿把钥匙,要交给其他人。”她道。她的宿舍楼在进工大大门的左边,那个实验室在右边,相距并不远。
她进实验室了,他没有进去,虽然对那里面有些景仰和好奇——他去过六所在的那个研究所,涉及保密制度,进六的办公室还要在门卫那里登记,挺麻烦的,于是心想,这个国家重点实验室恐怕也一样,另外,也不想因为她带人进实验室而让她被人责难。实际上,一直以来,他从来不问她在研究什么(虽然隐隐约约知道一点),不想让她为难,免得涉及什么秘密,她告诉你不是,不告诉你也不是。
她拿了钥匙出来,一起往回走的时候,只见她脚步轻快,还一脚把路边一个石子给踢飞了,这让他又仿佛看到过去那个丫头的影子……
送完钥匙,出了工大校门,他想拦个的士,她没同意。“那去坐公交吧?”她还是不愿意(其实从工大去湖医,坐公交很不方便,要转车,挺麻烦的)。她就这样走过去,女孩子都这么表态了,他当然没意见,能陪着她走一走,他心里也挺高兴啊。
走过珞狮路,经过街道口,从珞狮北路拐上珞珈山路,再穿过八一路,两人从武大的正门进了武大。往前走上一段路,到了一个分岔口,其中,一条路去往樱园,一条路去往桂园。他们往左边一拐,走上另一条岔道,这里是“好吃街”,他过去经常光顾的地方。走过“好吃街”,就进了熟悉的校园,等再走出校园,水生所(中科院水生生物研究所)到了,不久东湖出现在眼前……沿着湖边走去,然后又走上那条连接湖医的土堤。
走到东湖边,已是夜色笼罩。几年前的一个晚上,在土堤上,也是和她在一起,只是身边多个龚祥,他曾经“失足”掉进东湖。不过,在这个夜晚,回忆起那件当时让他感到些许痛苦的往事,他心中却没有难受,而她呢,似乎遗忘了那件事,没有提起他的那次“失足”。这一路上,他一直很高兴,向她谈起一些趣事——他在她面前的高兴,不知是为了她那封劝他笑一笑的信,还是这天初见她时的情景,在他心中起了某种化学反应,让他有了一种异样的愉悦。
他的是大学的趣事,主要是上机的故事。有他做“机痞”欺负菜鸟们的事,有他带双拖鞋伪装新生蒙蔽计算机中心老师蹭机的事,有蹭机时不幸被老师抓到后写检查的事,有周围同学玩《鬼屋魔影》发出一声尖叫举座皆惊的事,有在计算机中心还没振臂一挥就有众人打抱不平的事……当然,他没有提起他在计算机上看到那些图片的事。见到东湖后,他又起同学用“飘地雷”在东湖钓鱼的事,还有钓鱼被人抓住,开口罚款五千最后变成五十的事,还有同学爬墙窜进磨山植物园踏雪赏梅的事。
这次,辛萍成了一位好听众。她饶有兴致地听着他的回忆,偶尔插上几句话,或者回忆起她的大学(本科)生活,还提起过樊晶——樊晶已经参加工作,两年后考研回校。他觉察到,这是她的又一个变化,她更喜欢的是聆听了,而高中和她在一起时,总是听到她叽叽喳喳个不停。
他得兴起,就谈到他现在的工作,本来他不想提及的。当然,他不会在她面前抱怨工作环境是多么差,也没有提起他在除灰值班室的事。他只告诉她,每个交班前都要做卫生,他是如何不畏严寒,可以冬天只穿一件薄毛衣在外面用冷水冲地,又洋洋得意地告诉她,他现在不得感冒了,并把“电厂的灰能治感冒”的“论断”再次发布了一遍。
然后,为活跃气氛,他那爱夸张的老毛病又犯了。他起上班用铁丝作皮带的事——
他上班和下班使用的是同一根皮带,不愿意花钱多买一根皮带。也许从家境不好,那些年,尽管电厂收入还得过去(后来他岗位还不低),但他很节省,花钱多就仿佛有种负疚感,所以能省就尽量省。不过他有时花钱又很大方,例如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块不错的手表,想一想,应该与他从羡慕那些戴手表的人有关(那块表买回后,有段时间他确实视为至宝,可是不久就嫌麻烦不愿戴了)——人真是个矛盾体。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特别看重钱,但总体而言,他是个“气鬼”。
用铁丝作皮带是这样的:有时已经洗澡换过衣服准备下班,班长进来讲,除尘器堵了,这种情况下,不会堵得太狠(洗澡前刚检查过),但也不愿在处理时让衣服上万一沾上泥浆而引来尴尬——这可是等一下下班穿的衣服。他匆忙换衣服,却没有换上皮带,因为本来就快下班了,时间已经很紧张,不想等一下回来又要多花时间,所以就有用铁丝作皮带的事(只系前面)。原本次数极少的事,他却得很夸张,似乎那个带着反差的形象很幽默,能逗她开心一笑。
当他起工作的事时,辛萍静静地听着,没有多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