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.其九 “集中营”

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那晚回来后的情形,何风没印象了。只记得第二天在老蒋的宿舍,老蒋劝他不必难过:她心情不好,身边那个人自然会去安慰她(或许就是这句话让他记住。老蒋并不清楚,那个人曾是他的好朋友,提起那个人就让他心中不是滋味,何况老蒋的话让他想到他们在一起时的情景),而他呢,只能独自伤心。那天,这个房间的动静,引得隔壁的郑也过来了……

他本来极善于寻找快乐点,那段时间,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,因为他找不到有什么可供一笑。他的神情,让单身宿舍有人笑称他为“忧郁王子”——一般称流行歌手姜育恒、王杰、齐秦为忧郁王子,他有幸和心目中的大歌手扯上点“共同点”。

后来,他也觉得那晚过于伤情。当他后背上的伤好后,当他已经逐渐接受那个工作环境后,他又去医科大找过胡静一次,虽没吃闭门羹,不过她对他已是相当冷淡。

经过那晚,他工作倒安心了许多。工作紧张的状态也开始缓解——不定他烫伤的事,杨告诉过师傅们。也不定经过那个不能交班的中班,师傅们已亲身感受到疏通除尘器堵塞的麻烦。而且,分场管除灰的朱师傅白班也要特意跑到除尘泵那里看看(白班其实什么问题都发现不了,可毕竟表示分场已经注意到这一块了),原来,有厂部值班传来的消息,经常发现老厂烟囱傍晚后冒黑烟。最重要的是,检修那边叫起来,老厂这边引风机的振动加剧了,检查后发现,叶轮磨损得厉害……不久,经济运行的标准改了:划定一条线,哪个班厂用电越接近这条线,哪个班得到的嘉奖越高。

关于那段时期,有两件事让他感到羞愧。一是洗澡时居然自己把自己烫伤了。二是直到杨那天,“这不是你的错”,他才脑筋一转,立即醒悟,为什么那段时间会这么辛苦?

水膜除尘器的工作原理是这样的:水在除尘器圆筒内壁上形成水膜,带有飞灰的烟气在引风机产生的负压下,切向进入圆筒,旋转上升,产生离心力,使灰粒分离到壁面上,水膜将灰粒带到底部,流到浆沟。

除尘泵提供除尘器用水。两台泵运行改成只有一台运行,还是降出力运行,水少了,除尘器自然会堵。不用,除尘效率也会大大降低,烟气中含灰量猛增,难怪后面的引风机磨损,烟囱冒黑烟,也难怪班里只有在夜晚才敢“玩巧”(武汉话,搞鬼的意思)。幸好q电厂处于工厂区,周边无居民,烟囱冒黑烟,不引人注目,要是在某些郊区的电厂,一准被当地人发现,那别人可是会来堵大门的。

稍微一想,这实在是一个简单得很的问题。可是,直到杨提及责任在其他人,他才想到去分析一下,虽然具体原因还是他自己想到的,但这已经让他很羞愧:“在任何时候、任何情况下,你都不应该放弃独立思考。”

——经历那个漫长的等待后,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,他对这里面的东西没有概念,环境给人的反差又如此之大,走进社会,还觉得自己孤立无援,他一时处于惶然之中。而且,面对这个环境,他再一次陷入对放弃去xx热工研究所的后悔中:“早知道电厂是这么个环境,我还不如冒险去苏州试一试。”

在惶然和后悔中,人有些恍惚,他对别人的依赖心理很强。例如,他初见在同一个班同住单身宿舍的林时,就有很强的依赖性(或许他内心中,很希望有个人带带他),有一次下白班,通勤车回到区,林下车后往外走,他也下意识地跟了过去,林笑道,单身宿舍在那边,让他特别不好意思。至于上班时,师傅们什么就是什么,只会机械地执行,做得辛苦时只是觉得:“怎么这么倒霉,老天爷怎么专门和我过不去!”

如果在之前,不懂专业,只是招人耻笑,这次他就是吃“闷亏”——这还不是什么专业性很强的问题。也或许他认为除尘的事太简单了,而水膜除尘器又是早该淘汰的设备,故而不屑一想一学,没想到事事都有学问,没想到应该先学好眼前的东西。

不过,即使知道怎么回事,作为新人,他也不会公然违抗工作安排,但至少不会觉得傻乎乎般的窝囊。因此,以后他更加认为:在企业,不懂专业,不懂技术,就是落后,落后就要受制于人,没什么好抱怨的;这和国家落后一个道理,“落后就要挨打”。事实也一次次证明这个道理,而这种看法,等他以后到了控制室、到了检修、到了分场办公室后,越来越强烈。

从那天开始,他看专业书更加用心了。尽管刚开始还浮于表面,看得不仅懵懵懂懂,也很没头绪,而且,由于没有概念,很多东西看了,不久又忘记了。这其中倒有趣事一件,标准煤的低位发热量是2908千焦/公斤,这数字总是背下来又忘记,但阿朱对他讲了一个笑话,取那数字的谐音,带点颜色(少儿不宜,不写上来了。只要知道,有时我们会把1念成幺,0念成洞,就好理解了),从此他就永远不忘了。阿朱这是一位博士教的,那位博士可真有才……

就这样,他的专业知识在工作中艰难起步。很多年后,他遇到兄弟电厂一位锅炉专责工程师,大学也是学机械的。那位老兄,学机械的进电厂从事热动的工作,专业不对口,要做好工作,得用上别人两倍的精力。他想,如果考虑到眼睛的因素,他花费的精力又何止别人的两倍。

还有,从那以后,每当新闻报导,哪个地方某项成就突然格外突出,他总会想:“又是以牺牲什么为代价呢?”他已不相信什么奇迹一,他倒相信,“兴一利必生一弊”。往大的方面想,难怪国家制定某项政策会格外谨慎,因为弄不好就祸国殃民(哪怕本意是好的)。话又回来,关于那个厂用电的经济运行指标,后来划定一条线的政策看起来更合理,但没有前面的实践,谁又知道这条线划到哪里?他只是运气差了些,赶上了起步摸索阶段。

工作又按部就班,“集中营”里的生活一天天继续下去——师傅们常笑称锅炉为“集中营”,自嘲在这里工作就是“劳动改造”。上运行时,他就听到这种法,等到了分场办公室,听到老蔡都发出过这种感叹。

“集中营”法的依据是:锅炉的工作环境确实差,工作强度确实大。就工作强度,分场的朱师傅过来时讲过一段轶事,解放前黄石电厂(大冶有矿,黄石电厂在日本人占领时期就已建成)招锅炉工,首先看人,然后端上一大碗肥肉,谁能吃就要谁,因为能吃表示身体强壮,而锅炉的工作需要身强体壮的。师傅们都笑起来,笑眯眯地朱师傅在讲鬼话,这些话放在“ge”中讲就要挨整,在万恶的旧社会,资本家能有这么好,还给肉你吃?他暗想:“换成我这体形,资本家一准看一眼,就把我否决了。”

另一个论据是,锅炉好些人是因为犯“错误”发配来的。背着值班室里一位师傅,师傅们偷偷地告诉几位年轻人,那位师傅原来是电气分场的,因为“生活作风”问题(在那个年代,这可是一个大问题),结果发配到锅炉。他不敢发表评论,心想,那位师傅人很幽默,又写得一手好字,每逢分场办黑板报,就把其借调过去,人倒确实很有魅力。

值得一提的是,n年前,锅炉分场还真有位发配来的虞姓老大学生,浙江大学机电系毕业,在五十年代“大鸣大放”时了几句“错”话,被打成“派”,从电力局机关发配来此“改造思想”,直到八十年代初落实知识分子政策,才被提拔到厂部,后来做到华中网局的总工。很多年后,那位已退休的老前辈被请作“油改煤”二期工程的技术顾问,因而得以领略这位景仰已久的老前辈的风采,那么一大把年纪,人家依然思维敏捷,学机电的终成锅炉专家。

这个时候,天气越来越寒冷,在值班室外,张开口,就呵出一团白气来。不过,即使在深夜,中班交班前,在外面冲地做卫生,他也只是穿件薄毛衣——值班室里有暖气,穿着厚毛衣在里面太热,若每次出去穿上,进来后又要脱掉,实在麻烦,于是干脆出去时只穿件薄毛衣。久而久之,连在外面冲地做卫生也不用穿厚毛衣了。冷水免不了打在身上,在这冬季,做卫生的地方还有“穿堂风”,却并不觉得冷。而且,他惊奇地发现,他居然不感冒了。“大病没有,病不断”,爱感冒,这是他的老毛病。于是,他经常对同学吹嘘:“电厂的灰能治感冒。”

正因为值班室里有暖气,夜班时烘得人更想打瞌睡了。在除灰呆长了,他对自己的要求也放松了,夜班时,干脆溜进里间,坐在台阶上靠着电气柜打个盹,也没人特别管。后来想,在里间打瞌睡,本想避点嫌,免得大班长一进来就抓到,实际上在掩耳盗铃,还不如像其他人那样,就在外间靠着墙打打盹——这可是呆在除灰能享受到的“待遇”。

在这冬天,让他感觉不便的是,走进某些地方再出来,眼镜的镜片上会蒙上一层白气,眼前模糊一片,在电厂那些年,这经常给他的工作造成困扰。提起眼睛,他还知道,他眼睛的异样已经显现:刚到除灰时,宋师傅带着他。一天他从外面推门进来,只见宋师傅背对着门,正在众人面前示范,转头见到他后赶紧停住,宋师傅应该在学他斜着眼睛凑近设备跟前检查的样子。其实,从大三时照的全家福上,他就觉察到自己已经开始斜视。

但是总体而言,眼睛并没有给他的工作造成太大麻烦。虽然每次要记录油罐油位时,他不得不从爬梯爬上油罐顶部,才能看清油位计。虽然他也吃过亏:现场有不少低矮的悬空管道,最危险的是,还有些突出的支撑角铁。他个子还算高,那些年q电厂并没有要求,运行人员出值班室必须戴安全帽,他的脑袋很有几次撞到管道上……

?

元旦过后,大学同学有一次不大不规模的聚会。

92xxx班曾是全校闻名的“黑旗”班,“挂灯笼”的同学特别多,毕业没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的同学也不少,学校给了补考的机会,他们这次要回校补考。那时在武汉工作的同学很有几个,周边好多同学得到消息也赶过来,连在河南的老大也回来了,想必老大一是想见同学,二是想见还在武大的女朋友。如此一来,分别半年后,全班近半数同学竟然重逢了。

老二也回来参加补考。那天,何风上白班,接到单身宿舍门房打来的电话(厂区和区间有内线相连),电话那一头传来的居然是老二的声音,老二下火车后直接找到红钢城。见面后,老二也赞叹起青山区的大气:“到底是大城市啊!”——沿和平大道进入青山区后,道路豁然开朗,机动车道、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都很宽阔,绿化带相间,确实给人一种气象非凡感。

在宿舍里,老二展示着准备送给静的一件衣服,老二想在补考后赶往静的工作地。他不禁想起自己和胡静在医科大的那次离别,心中默默祝福着老二和静(可惜,他们到底没能走到一起)。

他陪老二匆匆赶回学校,见到了分别半年的同学,发现老七也回来了……第二天,和大家一起去系里,想起没去苏州,想起毕业前和系里的不愉快,想起现在的工作环境,他很有些灰溜溜感。那天遇到了指导他毕业设计的黄老师,黄老师很信任地:“何风肯定不是来参加补考的。”

聚会自然少不了聚餐,大家喝了不少白酒。想起半年来的经历,想起工作环境,他默默地喝着闷酒——在同学面前,他只字未提毕业后那次痛苦的等待,也没有抱怨现在的工作。能什么呢?出来大家恐怕会想:“有那么好的单位不去,这不是自找的吗?”不过,武汉的同学肯定了解他的工作环境:之前一个周末的白班,读研的余锋和另一位沈同学来找他,居然找到厂里来,一直找到他所在的值班室。刚好那天一个除尘器堵了(已经不经常发生了),疏通后他从外面回来,衣服上沾着泥浆,就这样尴尬地遇到了同学。

那晚,邹喝高了。毕业后,邹和桑到底搞定了工作,一起去了武东。参加工作后,他和余锋、六一起拜访过邹和桑。邹很大方,桑也很大方,那次拜访,一次就把他们一点积蓄全花光了,想必那里收入不高,刚进厂的尤甚。

又有几人不是心事重重:老大进了电厂,去了修配分场,那里像极学校的金工实习基地。老二虽进了供电局,却被安排在门房帮忙收发报纸,一边磨练心性,一边牵挂着静。沈同学在枣阳一家金饰厂只工作了三个月,手被机器伤了,一分钱没拿到,离厂而去。还有位同学,家里本在四川一供电局,父亲还是一位领导,却想在外面闯一闯,去的是那家气吞万里如虎、开口年薪五万的单位,其父亲预言其“必将回来”,果然半年不到辞职回家。据其笑在某一火车站时,身上几无分,都动过打劫的念头。这倒令他想起自己差点对刘立刚“快刀斩乱麻”的事,原来有时好坏就在一念之间……大家都在品尝生活的酸甜苦辣!

9年的春节快到了。年前,单位发了不少东西——那些年,电厂的效益确实不错,福利挺好的。一次下夜班后,他拿着一个麻袋,里面装满年货,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,把东西全部送回家。家里人都很高兴,想起自己的工作环境,他心中却百感交集……

那年除夕,他没有回家。他是在上班时迎接新年的,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家过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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