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.其七 伤

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但是,从某一天起,工作格外紧张起来!

一天,开会回来,张班长坐着想了好一会(此时除灰组长提了岗,运行也换了主任,老蔡成了蔡书记)。中班时,夜幕降临后,张班长带着何风去了除尘泵,亲自动手,停了一台泵,然后把另一台运行着的除尘泵的入口门关了,电流随之降下来。回到值班室,张班长宣布,为节约厂用电,今后,低压泵不能随意启动,而且每次启动时间不能过长。原来,上面规定,锅炉运行五个值搞经济运行竞赛,零米唯一的指标是厂用电,谁厂用电最低,谁受嘉奖最多,谁厂用电最高,谁受考核(在电厂,考核这个词的意思就是罚钱)。

启动低压泵,一为冷灰斗冲渣,二为冲地做卫生。如今低压泵运行的时间压缩了,于是,交班前的工作变成了一场“战斗”:按照张班长的吩咐,在大家都出去后,等上一会,估计冲渣的、做卫生的都已各就各位,他启动了低压泵,然后他也迅速冲出去,他得赶紧去做卫生,要做的那片区域还不。不能把工作遗留下来!

——运行有个“铁”规矩,交接班时,上一班若有遗留工作,例如磨煤机跑了粉、一次风管堵了、冷灰斗里有大量渣,或者地面卫生不合格,下一班有权不接班,直到上一班把工作完成。而三班的规定是,哪一段交班出了问题,那一段的人都得留下来帮忙,全班都等着。若因为自己工作没做好,害得大家都无法下班,那感觉如同过街的老鼠,即使无人喊打,也过意不去……他见识过这种情况,有一天下夜班,困得不行的大家伙在厂门口等了好久,原来三十万那边输粉绞龙跑了粉,三十万的人都留下来了,后来有人传话来,那边的工作一时完不了,要车子先走。

从那天起,除尘泵一台、降出力运行的模式,在每个中班和夜班成为定式,到快交班时,又要恢复原来的运行方式。他被要求执行这个规定,张班长会去检查。不过,白班还是维持四台除尘泵“两运两备”的常规模式,而且,即使是中班,张班长也只是在夜幕降临后才下督促令。

他贯彻执行了。很快,中班和夜班充满了“战斗”——原来没有多少事的水膜式除尘器“来事”了。下部锥斗堵塞的次数越来越多,不是一个两个偶尔堵,而是几个同时堵(每台锅炉四个除尘器灰斗)。疏通也越来越困难,以前,锥斗底部的瓢没有流浆水了,抬抬瓢,冷风随着负压“嗖嗖”地抽进去,就把堵塞给疏通了。现在,这一招经常失灵,就得用铁杆子捅,还捅不通,就要用高压水冲。

用高压水疏通时,橡胶水管要自己接,接管处用铁丝绞紧——水管只有几根,不是每个地方都有。他接管多了,便练成了熟练工种。接管其实有技巧:先剪上一段铁丝,对弯成u形,双股铁丝围着接管处绕上一圈,把u形头打过铁丝,然后拿上一根细铁钎,插进u形头,绞上几圈,又快又省力,接头还经得起水压,很难脱开。没人教他前,他用单股铁丝绞紧接头,要用到老虎钳,不仅费力,接头还容易脱开。

接好水管,水管的另一头绑在长铁杆上,用铁丝把瓢挂在锥斗上,水管随铁杆伸进锥斗内,然后开启阀门。冲水疏通时,手扶着铁杆慢慢往里探,衣服很快湿透,上面沾满了灰浆,斑斑点点,眼镜的镜片上有水珠,也有灰浆……

突然,除尘器通了,浆水喷出,瓢被急流从铁丝上打落,打得直晃悠。浆水喷出的一霎那,人要迅速闪开,既要躲着浆水,又要防着掉入浆沟内。最怵的是边上两台炉的除尘器堵,因为那些锥斗都建在一个个“碉堡”内,有几次,浆水突然喷出,人一时被封在“碉堡”中,出不去,空间狭,躲又躲不了,只好把心一横,身体贴住墙面,任那浆水落在身上(幸好温度不算高)。很多时候,流出的浆水太多太猛,没有流入浆沟,而是顺势流出“碉堡”,流得满地都是,又得清理地面卫生。

有时,正在疏通除尘器,或者做卫生,水突然失压了,这肯定是低压泵停了——冲洗水来自低压泵。低压泵的水压其实也挺高,之所以叫低压泵,是相对高压泵而言(高压泵用于将灰渣打到几公里远的灰场,压力非常高)。工作做到一半,不得不停下来,让人无可奈何。如此一来,每次启动低压泵,杨、胖子冲出值班室,他们担心冷灰斗内积渣过多,用水无法冲走,他也冲出去,他要么有堵塞的除尘器等着疏通,要么要做卫生。

有时,一个除尘器刚疏通,另一个又堵了。有时,一个除尘器疏通后做好卫生,不久,这个除尘器又堵了,又要去疏通,疏通后又要做卫生。到后来,为了尽早发现除尘器堵,尽早疏通,他恨不得整个班都呆在除尘器那里。师傅们常讲,过去条件如何艰苦,没有值班室,大家就围坐在排浆泵房上面。现在,他做到了有值班室也不能回。

又一个中班,交班时,一台除尘器还堵着,人家不接班,好几个师傅留下来了,张班长留下来,大班长也留下来。这一次堵得实在厉害,又干了个把多钟头才疏通好,洗完澡,要的值班车回区,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多,爬铁栅栏门进的单身宿舍。那晚没人他什么,杨还偷偷对他讲:“这不是你的错……”——张班长喜欢把单位下发到除灰的手套全部“扎”起来(武汉话,藏起来的意思),很长时间才拿出双把来给大家,对此杨一直很有意见。

起张班长,人很负责,能吃苦,上班时总在外面巡视,也参与除灰,参与做卫生,就是对钱看得很重,因为其爱人没工作,家里靠其一人养活。那段时间,张班长一直在考虑,把红钢城三街位于一楼的房子改造成商店,正在筹钱(实际上,从9年开始,拥“兵”十万的武钢实施“主辅分离”,喊出“七万人不吃钢铁饭”的口号,整个青山区都有震动)。听着杨的话,他沉着脸,没话。

现在,工作变得很累很苦,心里也越来越烦!不过,那段时间,班里零米这一段的厂用电倒确确实实降了不少,至于被嘉奖了多少,不清楚。

一天中班,又是“战斗”的一个班。做完交班卫生,他去洗澡。平时洗澡,习惯上肯定是要先摸摸哪根水管是热水管,哪根是冷水管,人侧着身子,先打开冷水,再慢慢开热水,把水温调好。这段时间,他心里烦透了,当时不知在想些啥,一走神,他先打开了开水管,滚烫的开水落到后背上……

回到值班室,他啥都没讲——姑且不论算不算工伤,洗澡时自己把自己烫伤了,出去很丢人。下班后,回到宿舍,后背上火烧火燎,被子都不敢盖,趴在床上根本睡不着……第二天去了职工医院,支支吾吾,不知是如何回答医生的询问的。夜班又进了厂,快下班时,值班室里只有他和杨时,他脱了上衣给杨看。“怎么都是大泡子泡子?”杨还了一句,“如果你女朋友看到了,会心疼死的!”

他想,事实上他没有女朋友。可是同时他迅速想到一个人,其实他无时不刻地在想念着她。他想起,直到现在还没有告诉她,他的工作去向,因为一直没心情写信给她。而那天,杨的那句话,成了催化剂,心里那么多委屈和思念,都被带出来了。于是,这天,他再也忍不住了,他一定要去同济医科大,一定要见到胡静——医科大学的本科是五年制,她还在大学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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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个如秋之萧瑟的冬季。车行和平大道,只见路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水杉树孤零屹立,草木枯落,感受到的是萧杀。走进同济医科大时,何风很快想起那个起风的日子来,从那个秋天开始,他已经两年没有到过这里了。

进了医科大的宿舍区,看动静,食堂的晚餐应该已到“尾盘”。白天,他好好地睡了一觉,每个夜班过后,都感觉自己很苍白,他可不想双眼充满血丝、带着黑眼圈去见胡静。那天有些阴冷,他穿上了单位下发的灰色工作服棉袄——背上是烫伤,不便穿太多毛衣,因为毛衣紧绷绷地,有些担心让内衣沾上后背的伤口。这棉袄非常厚实,非常保暖,只是让年轻人的朝气失去了。

胡静所在的宿舍楼,他是不会记错的,因为那楼号正好是他的生日。这一次,站在那栋红砖楼房前,再也没有犹疑,他大声喊起她的名字。哎,为什么以前就没有这种勇气呢?在楼房与楼房间的空地上,冬日的寒风仿佛在呜咽着,在这寒风中,他的声音如同悲鸣!……

她出现了。还好,这五年她也一直没有换宿舍,而且真是幸运,那天她在宿舍,没有外出,没有去上晚自习。见到她后,他还是想让气氛先活跃起来,他调侃起自己穿的棉袄,自己的穿着,如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志愿军,自己现在属于工人阶级中的一员,然后告诉她,他去了湖北省电力工业局下属的q电厂——此刻,面对她,在单位前挂上省电力局,不是为了虚荣,而是想让她一万个放心,他进了一家不错的单位(“谁不俺电力局好”,酸甜苦辣自己知)。她只是平静地听着。

知道他还没吃晚饭后,她带着他去了校外一家煲仔店。煲仔算是武汉吃中的精品,煲底有粉丝、年糕、鹌鹑蛋等,配上香菇、黑木耳、黄花菜,再加入又鲜又嫩的肉片,或者猪肝,或者香肠,好吃又有营养,冬天吃还觉得暖和,当然花的钱要多些,另外还得多花上些时间等候,他吃的次数不是很多。

等待煲仔的时候,看着沉默的她,他突然感到一阵无话可的尴尬——这些年,他都很少到这边来,和她写信多,见面却极少,以至对这里有种陌生感,对她也有了陌生感……

人在五味杂陈中又走了神。煲仔煲好了,放在盘子上,端上了桌子。他确实饿了,想把煲仔移到跟前来,可是他忘了应该去动盘子,而是直接用手去拿瓦煲。手被烫得一缩,手指上立即起了泡。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她这种严厉的神态以前可没见过,他有种在心爱的人面前做错事的羞愧。在为自己的缺心眼羞愧的同时,他心底也打起一个哆嗦:“我后背上也有烫伤啊!”

吃完煲仔,他们在同济外面走着。与东湖边学校的幽静大不同的是,同济地处闹市,尽管是冬日,街道上还有人来人往的喧嚣。记忆中,那天走了很长的路,不过很清楚就在同济的周围,心中感叹着同济居然不。走着走着,一阵眼熟,原来又走到走过的路上。一路上,了些什么,或者没什么,没印象了。他也不想问她要去哪里,走到什么时候,后背的伤痛也忘记了——原来,和她在一起,走再远的路,还是不会觉得长,也不会觉得累。

绕着医科大不停地走着走着,从黄昏走到了夜晚……夜色越来越浓,他送她回学校。从青年路上伸出一条幽深的马路,通向医科大的正门。往里走去,路边有个花店。他:“送只花给你吧?”她没反对。走进花店,各种各样的花都有,花店里的人看着他们。他心中在问:“我们现在算什么呢?以我们的神情,看起来都没有高兴的表情,别人看着,也会奇怪,这一对到底是什么关系?是要分手了吗?”

他看看她,带着询问的目光问道:“你想要只什么花呢?”她选了一束,一根花枝上开着许多红色的花,显然不是代表爱情,似乎代表友谊——瞬间,他心中还是有种失望,但失望只是一闪而过,事实已经如此,逝去的又岂能挽回,他本来就深知这一点。他还是有些了解她的,和他一样,她是一个很传统的人,也是一个很坚定的人,对真正下定决心的事,很难改变,而且,以她的善良,又怎么会去伤害那个已经和她在一起的人呢?

好像当时他也问过她,那是什么花,代表什么,可现在已忘记她的答案了。以前,他几乎没去过花店,只是从书本上模模糊糊地了解几种常见的花代表的含义,这以后,他也很少去花店,久而久之,对那次送的什么花没印象了。实际上,后来他想,那天他能送花给她,还能在女生宿舍前不停地喊她,这在以前,以他的性格,确实难以想象,可那天他都做到了——是不是情到深处,做什么都很自然呢?

走出花店,送她回宿舍。他看见,她紧抱双臂,把一袋他买给她的零食夹在怀里,仿佛一松手臂就会失去什么,神情很悲切。之前他就担心过她冷,要把棉袄脱下来给她,现在再一次问她,可她还是不冷。不过她的这种姿势和神情,让他看着,心中难过万分。

再走进医科大,望着沉沉夜色中的树木、房屋,他想起,大学毕业前夕,深夜走过武大桂园操场,面对远处黑暗中的山、树、楼,他很想在那空旷无人之处喊出自己的心声来,可他到底还是没有喊出来,那时他就感叹,自己为什么没有其他人那样的冲动,也觉得自己平静得可怕。现在,心爱的人就在面前,他却还是无法对她出心声,他也想把她拥在怀里,可已是顾虑重重……

于是,半是回忆半是解释,他悲切地:“我怎么没有半点冲动啊?”

身边的她幽幽地:“男孩子有时是要有一些冲动的。”

内心早已认定既成事实,走进同济校园里,做错了事的感觉已经异常强烈。他不知道未来该如何定位他们之间的关系,特别是,那个和她在一起的人是老同学,还曾是自己的好朋友,而这种尴尬局面都是自己的错误造成的。“以后该怎么相处啊?”他心里一直在问。

现在听到她的话,他脑海里迅速想起一个过去的场景:高三时在教学楼前,她对着她弟弟着什么,那个高高大大的伙子低着头不吭声,看起来她在数落她弟弟。如今,他觉得,在她面前,自己就如同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,又想起高中时她让他喊“liangliang”的事,于是他了一句晕晕的话:“我以后叫你姐姐吧。”他和她同年,她只比他一个多月。

“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啊?”她这下得很有些痛心疾首的味道。他想想,他那句话得实在没心没肺,一时无语。

她似乎还不能表达对他的失望。“你做事拖泥带水。”她痛心地又加了一句,“你这个人对感情瞻前顾后,前怕狼后怕虎!”

她的确实是事实。不过,有了后面那句“前怕狼后怕虎”,他就知道,尽管她对他的瞻前顾后不理解,但并不认为如同一些同学的那样,他因为“脚踩两条船”而“瞻前顾后”,这使他略感宽慰。他在心里回答着:“我瞻前顾后,是因为担心你跟着我受苦啊!”——这句话没出来,明明自己做了错事,可不能得还很高尚似的。而且,过去他对生活不自信,总认为自己前途未卜,现在不是也有份工作吗?虽然差强人意,但起来还是属于电力系统,那他过去担心的出发点不就站不住脚了吗?

但他很想向她解释过去的行为,解释是什么原因让他畏首畏脚。从何起呢?从大学入学体检起吗?他想起,大二他知道“最后一个被录取”的事实后,一个人来到同济又黯然离去的往事,就从这里起吧。“我以前来过你们学校,但是不敢找你。”按他的思路,接下去就会出为什么来了也不敢找她的原因。

“你有毛病啊!”他的话刚开个头,她一听就来气了,人往前狠走了几步。

她这句话得很重,她真的生气了。他意识到,他一直以为她很柔弱,其实不是,事实刚好相反,她很刚烈,她是外柔内刚。而且,她的举动,她的每一句话,恰恰明了恨有多深,爱就有多深,她分明是恨铁不成钢啊,也分明包含着她对自己的感情——现在,他对这一点明确无误了。如果,过去他对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有些不自信,也曾奇怪为什么她会喜欢自己,也曾认为她对自己的感情中含有同情的成分。

“我做了一件怎样的错事啊!”他想到,“我不能再下去了,出来将置她的感情于何地?我已经伤害她够多,让她恨我,也许比让她知道原因要好得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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