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其五“天子骄子”

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再去的地方是老厂零米除灰,基层中的基层——零米是相对8米平台的。电厂主控制室一般建在汽轮机发电机平台这一层,锅炉给煤机平台也在这一层。在q电厂,老机组主控制室都设在8米标高,习惯称8米平台;三十万机组集控室在12米,称之为12米平台。而电厂主要辅机设备大多在零米层。

离开#8炉控制室前,段师傅把一本《锅炉除灰除尘运行规程》郑重地送给了何风,多余的话没,仿佛在无言地祝他好运。他对这里也很有些留恋,毕竟这是工作后呆的第一个地方,而且,师傅们的话和学校里听到的很有些不同,但细细想来,又很有道理,让他有“胜读十年书”之感,虽然有些话听起来有那么一点“反动”。

林过来接他。林重庆大学热动系毕业,早两年进厂,脸上有一块烫伤痕迹(或烧伤?从未问过林,不想问到人家的伤心事),人很豪爽,给人感觉带着很多江湖气。林有大哥气质,和厂里许多师傅和年轻人关系都很要好,而他,尽管个子还算高,但人很瘦弱,体重才一百多点(斤),又戴着厚厚的眼镜,单凭形象,一点都不象锅炉人,或者根本不象工人阶级。

在别人眼里,他的书生气也太重。以至于,当他返校去看读研究生的余锋,并到龚祥处取存放的东西,回到单身宿舍,才知道同宿舍的甚至在担心,这个老夫子样的人出去后久久未归,是不是在外迷了路,正考虑是否报案(带着玩笑)。正因为他和林的气质大不同,而他当时又很阴郁,所以两人虽出自同一运行班组,但很长时间里,他们似乎不到一块去。

在去除灰的路上,林对他讲到,“吃亏是福”——这四个字,只能慢慢体会了。到了除灰,林带了他几天后,上了老厂8米控制室,不久去了检修。

?

很快,何风清楚了,老厂零米除灰确实是基层中的基层——

q电厂本身是个老厂。不过,在厂内,它又分为老厂、新厂和三十万。大家都管前苏联援建的和那个“自力更生、艰苦奋斗”时期建设的机组叫老厂,新#8机组和那几台油机组叫新厂,三十万便是96年刚投产的00mw机组。其实很好区别,只要看主厂房外墙的颜色就行,砖红色是老厂,灰色是新厂,白色是三十万。

在q电厂,大家也称老厂为楠姆电厂或统配电厂,新厂叫华能苏家湾电厂,三十万叫长源电厂,陡然听到这些叫法,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。后来知道了,有的叫法来自电厂所在地的原地名,如老厂为何叫楠姆电厂?因为建厂前这里是一片荒地,厂区范围内有一座庙,名为楠姆庙。而统配电厂、华能电厂和长源电厂的叫法则反映了投资方关系,老厂无疑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,煤和发电由国家统一调配,新厂由华能投资,而三十万由省局旗下的长源公司控股(还有地方上一些企业参股),这就是q电厂“一厂三制”的来源。

——其实,在中国,有多少国企不是和q电厂类似:多年的沉积,致使人员多、包袱重,这是一方面;另一方面,生产关系复杂,各方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,如果再加上各种债务,“三角债”、“多角债”,局面就更加复杂了。人员难以安置、生产关系难以理顺、各方利益难以摆平,这是中国好多国企的现状。

电力体制改革前,“一厂三制”看起来让q电厂受益颇丰:组织关系直属省局,但又可以向多个婆家要钱要支持,一些重要生产指标可以在内部几个电厂间搞平衡,领导还可以多些出路。可是,电力体制改革后,由于体制、政策等多方面的原因,在q电厂,人员直属华电管理,但资产由五大发电集团中的华电、华能、国电各管一块。特别幽默的是,q电厂庞大的人员关系全部属华电,但华电管理的资产偏偏是设备最老、装机容量最的老厂那一块,最优良的三十万机组却由国电掌控(正因为如此,当后来他们一批人走出q电厂,去了华电集团新建电厂时,很多人认为他们来自老厂机组,根本没有见识过大机组,让他们郁闷得很)。

此时,“一厂三制”成为一个困扰q电厂的难题,不仅增加了管理难度和管理成本,更不利于企业长远发展。在外部市场形势恶劣、煤价持续走高、发电意味着亏损风险时,华能甚至视其在q电厂管理的资产为“鸡肋”,一度采取既不抛弃又不投入成本资金的策略。直到0年,三大集团签订协议,q电厂整体划归国电,“一厂三制”才告解决(不过这样一来,对那批已经走出去、走到华电其他电厂的人而言,可谓釜底抽薪,他们一下子就如同一群没有“娘”的孩子般)。

言归正传。他去的地方是老厂,而且是零米除灰。对运行班组的年轻人而言,第一愿望当然是去三十万,那边设备先进,自动化程度高,工作环境要好许多,收入还拿得高,往上往外发展的机会更多。其次是去新厂#8炉,最差强人意的就是呆在老厂。而不管在三十万,还是新厂老厂,年轻人当然更愿意去主控制室。如此一来,老厂零米除灰就成为基层中的基层,是年轻人最不愿意呆的地方。

那地方的正式名称实在不大好听,不想写出来。其实,即使对所在单位,几个“外马子”在一起聊天时就曾过,毕业时都想去什么公司之类,q电厂为何不叫作xx发电公司呢?至于锅炉分场,班组的同事也,为何不去掉“锅炉”二字,叫个能源分场也行,出去要好听得多——看来,有虚荣心的不止他一个啊!

大多数锅炉运行大班长采取了“绝对公平”的政策:每个分到运行的新人,首先要到老厂除灰,直到有下一个新人接替。就拿那次来,他来了,林就可以上8米控制室了,但林已进厂两年,据林讲,在除灰总共呆过近一年,那林这两年应该还去过其他地方,不知为何,此时,林仍在零米,不知是否与其耿直的性格有关。

这“绝对公平”让人“无话可”,而且,在那里的大学生又不是他一个,同年锅炉分来四个大学本科生,除了老蒋,其他三个都到了老厂零米除灰。到除灰的另外那两位,分别在运行一班和二班,一位重大毕业,一位华工毕业,学校牌子都响当当的,学的都是热动,重大毕业的那位后来成为他最好的朋友,华工毕业的那位两年后考上中科院研究生。

就这样,他归属了“过去”。老厂为五、六十年代建成的老火电机组,工艺落后,能耗高,污染物排放量大,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,本来早该关停。可是,老厂承担了几项政治任务,一是向武钢提供保安电源,二是向武钢供热——据,如果停止向武钢供汽,武钢的高炉就会因为失去合适的冷却剂而变成一个大“铁疙瘩”(别奇怪,蒸汽温度虽高达五百多度,但在炙热的铁水面前还是“巫见大巫”,完全可以成为冷却剂),会彻底报废,这可是难以想象的事故,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。

为确保武钢供汽,第一要求就是百分之百的供汽可靠性,老厂多数量锅炉的格局正好满足了这种要求——老厂五台锅炉采用母管制,一部分向汽轮发电机组供汽发电,一部分向武钢供汽。锅炉难免出故障,也少不了正常的维修,假如只有三台锅炉,一台正在大修,一台出现故障停运,谁能保证剩下的那台不出问题。正因为承担了这样的政治任务,老厂一直无法实施改造,直到很后来,武钢自己上马了供热锅炉项目,才使老厂改造成为可能。

可以进博物馆的机组,不仅当时仍在运行,而且,十年后,当他离开q电厂时,这位“老兵”还在那里“站岗”……毕竟投产于四十年前,在老厂零米,一些古董级的设备出现了:现代电站煤锅炉的除尘设备通常采用电除尘器,冷灰斗出渣使用捞渣机,而在这里,使用的还是水膜式除尘器和水力冲渣。

他所在运行值班点就要和这些古董级设备打交道。煤烧后的灰分为了几部分,一部分落入锅炉底部冷灰斗,以灰渣的形式排出,这叫除灰;大部分随烟气进入除尘器被收集,这叫除尘。他们就负责老厂除灰除尘。

在三十万那边,除灰除尘还加上其他工作,一个值班员就可以搞定,因为那边设备先进。老厂这边不行,这里的运行方式还很古老。拿除灰来,冷灰斗采用水力冲渣,得人去打开炉底门看渣(那里面红彤彤的),手动操作冲渣阀门。当渣量多、渣块大、水力冲不走时(这种时候是家常便饭),还得用长长的铁钩去人力打渣掏渣,这是项费力而且危险的工作——让高温渣块冲到身上,不是好玩的。更危险的是,如果8米控制室锅炉烧调整不好,炉膛瞬间由负压变成正压,一条“火龙”将从冷灰斗喷出……

因此,他在这里被上的第一堂安全课是,到冷灰斗处,首先要看好“逃跑”路线,而且,情况不对时,绝对不能往正面跑,而要往侧面跑,因为在正面,人绝对跑不过“火龙”,但“火龙”只会直着走。“别听xxx的!有事情,首先保人,再保设备。设备出事了,还可以再修;人出事了,就没法补救了。”这是他第一天去除灰(值班室)时,师傅们给的教诲,有些反传统,但很朴实。

不过,在除灰时,他从未掺和冷灰斗的事,也没人叫他参与,那是除灰岗位的事,虽然渣沟堵了,他也曾穿着长筒套鞋,和别人一起跳入渣沟清沟——高压喷嘴喷出的水打在渣块上,渣块还冒着“嗞嗞”的热气。他的岗位是除尘,管的是水膜式除尘器,还有引风机,不能不,班组对大中专生还是有照顾的。

同班除灰岗位上两位年轻人,长的都很高大和强壮。一位姓杨,早几年进厂,另一位和他姓名同音,同一年进厂,相逢在同一个值班点。不过那位技校毕业,年龄很多,所以班上都管他们叫“大xx”和“xx”,可年龄大的很瘦,的很胖,又叫他们“瘦xx”和“胖xx”(下就称其胖子),都他俩适合搭档去讲相声。杨一家几代人都在电厂,还是个帅伙,嘴巴挺能,在外面一定很讨女孩子喜欢,胖子是家里的独苗,父母都在q电厂,家庭条件好得很,然而,“帅伙”和“宝贝疙瘩”一上班,照样要和灰渣和危险打交道。

同一个值班室还有位姓张的组长,还有宋师傅、王师傅和邓师傅,零米的班长、一位瘦高个也经常过来。师傅中有好几个原是#11炉控制室的人,因为烧不起油,#11机组一直闲置着,其人员被分散到班组各处,但机组还要保持备用状态,期间还花了上千万进行大修。那一年元旦,几个师傅突然格外神采奕奕,原来外面(电)负荷紧张,电网顶不住了,#11炉要启动“救急”。那天他们离开了值班室,过了几天,又回来了——#11炉又停了,而且从此之后,再未启动,直到拆除重建为煤机组。几个师傅就经常咕哝着:“花了上千万,只为那一回启动。”

在#8炉学习时,他去过#11机组主控室,因为要捎带着做那边的卫生。那间控制室很气派,前面墙上挂着“精心操作,满发多供”八个红色大字,可以想象,在那个极度电荒的年代,#11机组曾经的辉煌。只是此时,偌大一间控制室里空荡荡的,一台20万千瓦的发电机组就这样闲置着,不禁让人叹息——电厂也太容易受上游料供应的影响了。

宋师傅是他名义上的师傅。没过几天,宋师傅就在值班室里:“何风学习得挺快的嘛。”从此,宋师傅再没管过他这边的事。其实,这工作要花很长时间学吗?——按规定,一个时出去巡查一次。看看水膜式除尘器是否运行正常;摸摸十台引风机轴承座的温度和振动(老厂这边的风机上没有温度测点和振动测点,无法实现远程监控,在后来看来,简直处于原始状态;员工也没有装备测温仪和测振仪,一切凭手感),看看油位,加加油;还要看看几台排浆泵、低压泵、除尘泵、清水泵;有锅炉点火时,到油区去启动供油泵……这就是他每班的工作。

工作很简单,却让人有种压抑感。“这就是我想要的吗?”每天上班就是和浆水、油打交道,每天就是简单的重复,他想:“这工作,在外面随便找个人都可以做好。”他想起曾经的学医的理想,就觉得现实是个讽刺:医院是和窗明净几联系在一起的,现在呢,这个工作环境可是大相径庭。他还想:“若去xx热工研究所,不会是这么个环境吧?”

心情便变得很槽糕。这糟糕的心情不仅和工作环境有关,也和看不到前途有关。他想,如果在运行,从除灰到8米主控室,再从副司炉、司炉助手到司炉,不知得熬多长时间,再从老厂到新厂到三十万,又是一步一个门槛,何况他又不懂专业,至于做什么值长,想都不敢想。如果想到检修去,不是那么容易的,听电厂有个不成的规定,运行人员上满运行二十年后,根据实际情况酌情考虑,才有去检修的可能(例如夫妻都上运行,可以有一个出运行)。

尤其影响心情的是,此时他已经知道,分场确实有好几个大学本科生,但似乎没一个得到重用。96年来了四个,95年来了一个,94年林这一批有三个,都在班组;同班还有位高姓大学生,是老乡也是大学校友,六年前就进厂了,也没受到重用,总是沉默寡言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来得更早的还有一位大学生,听是华工的高材生,在检修班组做一名普通检修工,直到他离开q电厂时,对方还是检修工,很少看到其话。至于到锅炉报到那天,陈工所的那位研究生,据是肆业的,进厂也很早,在试验组里总帮人打下手,不过人看上去倒是很豁达。

周围经常对这两位议论纷纷,惋惜有之,嘲笑更有之。听在耳里,总让他心里不是滋味,他也特别不愿意听到“高材生”这三个字,而且,不论这几年进厂的,还是以后进厂的大学生,只要提起那两位来,总有一种难受感——看着别人的今天,就仿佛看到自己的明天。议论的人也,单位给过两人机会,言外之意人家没把握好,真假姑且不论,现在他们看到的是结果,感受也来自这结果。

他的感受更是强烈。论技术,他不是热动专业毕业,他对锅炉的了解一片空白,专业知识还不如那些技校毕业的。论口才,本来话就不行,而且,刚进厂那会,不知是因为一个人进厂的不适应,还是现实反差太大而“震撼心灵”,他话更是语无伦次。论交际,他很不喜欢去主动结交别人,也不知道如何去结交别人……“我能比那几位做得更好吗?搞技术,专业不行;搞管理,能力不行;还姑且不论给不给机会让你搞。”他认为,他的前途很黯淡。

在他面前,师傅们总爱提起那两位大学生,也会提起89年大学生过来堵大门的事,也爱“知识越多越反动”,也爱笑称他是天之骄子……这些时候,对89年的事,他会感兴趣地问一问,至于其他的,要么懒得理会,要么就把话题岔到“ge”上,不用想,那个年代,这边一定闹得“轰轰烈烈”,这几位师傅中不定就有当年的“革命将”,对这个话题一定感兴趣。

他想,什么天子骄子,现在他狗屁都不是!——了句粗话,不过那个环境已让他不自觉地粗俗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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