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这个时候,尽管勉为其难,何风也不得不主动去结交别人。他是一个人进厂的,“势单力薄”,但人不能生活在“真空”中,人不能没有朋友,而且,他还要了解单位的情况。结识别人,对一些人来讲,很容易做到,对他还有些难——这与他不善交际的性格有关,也与他现在的状态有关。
住单身宿舍的同一年进厂的大中专生,他当然觉得最亲近。他想加入他们当中,却发现很难,那已经是一个固定的圈子了——每一年一起进厂的就是一个圈子,例如林那批,经常看到他们十几个人在单身宿舍的院子里围坐在一起吃饭(宿舍楼下面有个餐馆,有后门直通院子),看情形,关系好得不得了。
96年大中专生来得也不少,这一批关系也很不错。据,那一年单身宿舍正好整修,他们十几个人住一间宿舍,可谓共同吃过苦;他们还一起打扫过办公楼的厕所,一起整理过档案,分到班组前,还在值长室等几个点实习过,实际上就是看一看,玩一玩,对上班有个适应过程,不过在这个过程中,肯定增进了友谊(而他,一个人来,没人给他讲厂史,没人给他上专业课,一进厂就分到班组上了岗,连个适应过程都没有)。
他看同一年进厂的觉得亲切,别人看他却未必,而且要结识别人,就要和人交谈,最简单的话题当然是谈厂里的情况,但他尽量避免这类话题,因为他对电厂不了解,出外行话会让人笑话(也确实闹过笑话)。如果他能踢足球、打篮球,或者打羽毛球、兵乓球什么的,也能和大家融合得快些,院子里就经常有人打羽毛球,区内的子弟学校就有足球场,职工活动中心有兵乓球桌和灯光篮球场,那里都很热闹,偏偏这些是他唯恐避之不及的。
他甚至和同年进厂、同在除灰的那两位大学生都难得走到一块去(本应同病相怜的)。也曾共同到市内走走,也曾一起乘轮渡感受江风,一接触,就知道那两人都很优秀,很有才气,对社会万象都很有见解。华工毕业的那位姓姚,两年后考上中科院研究生,才气外露,亦庄亦谐,令他想起高中同学胡振,那个曾让他有点爱恨交加的聪明的家伙。重大毕业的那位姓朱,性格内敛,感觉其人神秘莫测,其姓名发音有些像“诸葛亮”,事实上,也确实让人觉得其有诸葛之风。姚和朱关系很好,总称朱为“阿朱”——只要看过金庸《天龙八部》的,应该都知道阿朱是谁。因此他也习惯叫起“阿朱”来。
他当然很希望与姚和阿朱做朋友,不过与他们似乎总有些隔阂。他是这么认为的:“首先我其貌不扬,语不惊人,人又很阴郁,他们不了解我。还有,难道他们认为我是个关系户,从心底瞧不起我吗?”
——他学的机械专业,却进了电厂,进厂还这么晚,别人自然会认为他有什么关系。哎,哭笑不得!他进厂这么晚,其间承受了怎样的煎熬,现在却成了他有关系的“铁证”。他名义上的师傅宋师傅就总是问他,套他的话,有一次,他索性告诉宋师傅,网局的副局长是他伯伯(他也确实喊高书记为高伯)。结果宋师傅告诉了别人,别人都只当是个笑话,想必大家想:“伯伯这么大的官,还在这里混!”这件事后,班里再无人问他有什么关系,他也很长时间不想理宋师傅。
阿朱后来成为他最好最知心的朋友,可此时,他们关系并不算好。阿朱经常笑他的机械专业,还常常半开玩笑地称他有关系才能进厂,让他很尴尬。这尴尬也来自总能到他的痛处:阿朱电厂不需要学机械的,有个把两个点缀一下就行了,他想,他确实对电厂一无所知,不知道以后真能做些啥;阿朱学机械的,人也很机械,他也觉得自己思维单一……真是让人郁闷:上大学时,为进了机械系,他常常觉得憋气;进了电厂,又为毕业于机械系,专业不对口,觉得自己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,而且也招人笑。
多几句。事实上,他确实是依靠别人的帮助进厂的,不仅如此,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,很多制度性的障碍他无法克服,早在四年前他就会步入深渊。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关系——找高书记家帮忙的人多着呢,论关系,显然他还不知道能不能排上队。工作后头一年,他回学校给高书记家拜了个年(高书记调职了,但还没搬家。那天遇到了李老师),聊表感激的心意,以后再未去过,虽然高书记人还在网局。他认为,非亲非故,再过去拿不出理由来,给人感觉好像还图谋什么一样。“师傅引进门,修行靠个人!”高书记帮助他找到工作,就算引他进门了,今后就得看自己的造化了。
后来,对于有关系,他是这么理解的。大多数人(包括他本人),对有关系的人总是半羡慕也半瞧不起的,对他们所取得的一切,总是戴着有色眼镜看待,有时还刻意保持距离(好像越有本事的人,越有这个毛病,因为他们认为,那些有关系的人夺走了许多本该属于他们的机会)。具有讽刺意味的是,他谈不上有什么关系,这一次,偏偏被别人认为有关系,让他很苦恼,有时他很想辩解一句:“我可不是那种不努力的人!”可是想想,辩解有什么用,又不想出眼睛的事。
他想过:“别人帮助和依靠关系,到底有什么区别?”细想一下,两者似乎并无明确的界限。现在想来,别人帮助是自己的感受,依靠关系是别人的看法,创造“公平、公正”是大环境的事。有关系又并不是错,大可不必为别人的偏见而烦恼,情绪上大可不必为此有什么羁绊,关键在于是不是自己凭本事在做事——凭自己的努力做好自己的事,迟早会得到别人的认可,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。
言归正传。姚和阿朱显然对现状不满意,他们都在看书准备考研,所以他也不好去打搅他们。而他呢,考研的事,大三他就想清楚了,这个时候,他只想努力适应环境——工作后,按照毕业留言中的地址,他给大学同学们写了迟到的信,一是想了解同学们的近况,二是想让大家知道他的去向。从回信中,他清楚了,大家都有那么一些不如意。
即使在研究所里的同学也没有感到什么惬意,六的言谈中就充满失望。单看六的住宿环境,他觉得,和学校比起来好不了多少,还没有学校的热闹。在六的房间里,坐在别人的床头,他看到一封信,皱巴巴的,不知被看过多少回。他好奇地看了看,明显是那位老兄的女朋友写来的,显然那位之前抱怨过什么,那女孩子在信中苦口婆心地劝慰着(看来,研究所里的生活也不是想象中那么美好啊),让他看得都有些动容。于是他明白了,对每个人而言,刚参加工作的头几年都很难熬吧!所以他也得去适应环境。
他没有考研的打算,这样一来,与姚和阿朱又有些“道不同不相为谋”了。其实,看看环境,他难道不想离开,可是,想想眼睛,想想体检,想想参加工作的艰难,他在心中长叹一口气!——考研,对许多毕业生而言,是摆脱不理想工作环境的一条好出路。对走这条路,他却有极大的顾忌,因此也更增加了他对未来的灰暗感。
内心中,对不能与姚和阿朱做朋友,他很有些遗憾。现在,他身边的朋友就只有老蒋一人,在老蒋的宿舍里,他又认识了在汽机(分场)的同一年进厂的校友郑,还有章,还有早一年进厂的校友汤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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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慢地,上班时,再走进主厂房,何风不再对磨煤机发出的巨大轰鸣感到震撼。冷灰斗四周依然昏暗,但他想,即使让他在那里呆着,有事的话,他也能迅速找到“逃跑”路线,不会掉进渣沟,不会撞着管道。尽管在这老厂厂房里,他总感到压抑,这种感受一直保持到后来。
——到检修,到分场(办公室)后,每当走进老厂,他就觉得压抑,这里的锅炉室内布置,里面很昏暗,烟风道低矮,黑乎乎地几乎要压着头顶。而走进三十万,他就感到心情舒畅,那里的锅炉露天布置,光线很好。而对老厂压抑的感受,不仅与环境有关,也与他的眼睛有关,在光线不好的情况下,他的视力就特别不好,这也影响到做事的心情。
胳膊夹着单位下发的方形铝皮饭盒,经过轰隆隆滚动着的磨煤机(老厂的磨煤机没有隔音罩),走过高压泵和低压泵,瞥一眼另一边亮着红光的冷灰斗,然后穿过汽机厂房,他从容走向食堂,不再因为某处某个管道阀门突然发出一声响,冒出一团汽,而心惊肉跳,尽管内心还是有些害怕——汽机厂房管道密布,各种各样,各种走向,复杂得如同迷宫,仿佛能让你这一辈子也休想弄清来龙去脉。
严格地讲,刚到除灰时,工作还是轻松的,可以环境差、现实和理想差距大、看不到前途、心里苦,就是不能工作累。但是,对刚走入社会、曾怀着理想的大学生,似乎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种温吞水般的生活,按部就班,波澜不惊,简单地重复着——每一个刚就职的人,肯定是新奇的,有点忐忑,有点兴奋,会在心里憧憬着未来,也会下决心好好工作,做得出色,最好能一鸣惊人。可是,现实和理想总是南辕北辙,就像高中时幻想大学生活一样,很快发现,其实不是想的那样。
那段时间,他遇到的最大的事,就是一根电线老化,冒出了火星,旁边的杂物起火冒烟,杨抄起一个灭火器,扑灭了“火灾”。听有“电气”火情,这一回,值长过来看了看,又立马走了——除开分场和班组,值长是他现在能见到的最大的官。分场领导往除灰来得少,管除灰的朱师傅白班倒是经常来。
刚到除灰时,大班长夜班常过来,给他和胖子考试,让他们一顿紧张。后来想,匡班长的意图是否在于,不想让新人觉得一开始就被放了鸭子,考试就是约束他们的一种手段,同时不想让他们养成上夜班就打瞌睡的习惯。而有的夜班,值班室接到大班长的电话,“密告”厂部值班今晚要来查夜,结果并没有人来,不过瞌睡被闹跑了。
很多年后,他想,如果那时他就懂得随遇而安,不为将来而心神不宁,在除灰,他本可以做到很“惬意”的(推而广之,若能预知结果,完全可以把在家等待工作的三个月,权当作一次放长假,毕竟,上班后,哪有那么长的休假。可是,对未知的命运,对莫测的前途,又有几人能洒脱地安然面对)。
——零米工作简单,压力,上班相对自由,可以四处走走(不能走远,走远了那叫“窜岗”,违反劳动纪律。因此,他到景仰已久的三十万去参观,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)。班组对零米的要求也相对宽松,拿难熬的夜班来,零米就比控制室管得松多了。夜班时,干完活,师傅们都堂而皇之地坐在椅子上,靠着墙打起瞌睡,这是在#8炉控制室里没见过的景象。
夜班时,和白班、中班一样,他有时也看看书,主要看老蔡给的那本《锅炉运行基础知识》,再就是看系统图。看着看着,上眼皮就搭着下眼皮,他也用手撑住头打起了瞌睡,但又不敢睡过头,一是他是新人,心中有顾忌,二是有项工作,他不敢大意——
他管着排浆泵。排浆泵位于零米负四、五米,要手动启动。除尘器来的浆水都到了浆池,这里没有液位开关,没有液位报警,如果浆池水位过高,不及时启动排浆泵把浆水打到厂外的灰场,浆水返到泵房里,淹了电机,那就糟糕了,这叫“水淹泵房”(而三十万那边,水位一高,渣浆泵就自动启动)。还有,排浆泵的冷却水直接排到泵房里,越积越多,必须注意水位,及时启动蒸汽喷咀抽取。
听师傅们讲,以前发生过水淹泵房的事,几台马达泡在水里“趴了窝”。后来,在宿舍休息时,他甚至梦到这种情景,他想,如果真发生这种事,他的前途就真的要“趴窝”了,传出去也是笑话,所以,夜班他绝不敢睡着,掐好时间就要出去看看。
单论打瞌睡,他觉得,白班也难熬(纯个人感受)。不是因为白班事多——设备定期轮换一般安排在白班,周一到周五,该切换哪台泵浦,都规定好了。他认为白班难熬,是因为他在学校养成了习惯,中午一定要休息一下(编程抢计算机那会除外)。现在,白班时,他觉得中午这段时间真难熬。而白天,领导们都在上班,值班室对面就是分场检修楼,领导走过来,就能从窗户外看到值班室里的动静,结果他在中午打瞌睡,被分场领导抓到过一两回。好在之前有好几回,领导看到他在上班时间看专业书,也表示过赞赏,于是只给了他警告但没有处罚。
起来,当然还是夜班最难熬!原来以为,夜班当作美国时间来过就可以,实际上完全不行,夜班熬得人很辛苦,最主要还是伤神。下夜班时,觉得身体轻飘飘的,走路有点晃,这应该和吸毒的感觉差不多吧。回到区,要碗热干面,或者吃碗米粉,拿上几根油条或几个面窝,塞进肚子里,进了宿舍,倒头便睡。刚开始,大脑皮层还有些兴奋,人翻来覆去地,很快就沉沉睡去。再醒来时,一般是下午三、四点钟,有时就睡到天黑,醒来时,真有种时差混乱感,又感觉自己就如同个吸血鬼,只想快点弄点吃的……
于是,很羡慕那些上常白班的。中班接班时,对面的分场检修楼很热闹——检修的下班前,人家要先去洗澡,澡堂就在检修楼旁边。去洗澡的、洗完澡回来的,来来往往约摸二十分钟后,大门口慢慢聚起一大群人,还有个别拿着毛巾和肥皂盒的,从澡堂出来,一路跑,匆匆穿过人群,跑进检修楼……再过几分钟,几辆通勤车过来了,人群涌上去,然后通勤车绝尘而去。这一溜烟的功夫,对面安静下来。
他很羡慕地看着对面,羡慕做检修的,羡慕他们不用黑白颠倒地过生活,羡慕他们有周末……尽管运行的收入比检修要高些。他想:“我宁可少拿那几个钱,也不想这样三班倒。”胖子也很羡慕检修的,胖子本有机会过去:胖子是学焊接的,那边问胖子是否愿意去电焊班,但胖子没去。
面对他的诧异,胖子其身材不适合去做锅炉电焊工,只好放弃。锅炉电焊工要爬上爬下,钻进钻出,而锅炉很多地方不仅脏,而且检修空间狭,如炉内受热面焊接,以胖子的身材,一定会被夹在管子间动弹不得。其他吃亏处还不谈,例如,烧电焊有温度,而锅炉的作业环境本来就很“暖和”,胖人又怕热——胖子有在电厂的父母做高参。
对面安静下来后,就该去打开水了。老厂这边要到澡堂边的锅炉房打开水,他提着开水瓶,走到值班室和检修楼之间的马路上,向四周看去。值班室在锅炉主厂房后的引风机厂房里,输煤栈桥从煤那边斜着爬起来,跨过引风机厂房,爬上锅炉主厂房房顶。磨煤机的轰鸣声从主厂房传来,烟囱从输煤栈桥后面突兀出来,顶部冒着滚滚白烟。
往路尽头的煤场方向望去。近一点的是本厂的制氧厂,很远的地方还有好几根烟囱,冒出来的烟气有时居然带着颜色,似黄色又似红色——那是武钢的烟囱,排出的烟气中含有金属粉末,因而呈现出各种颜色来。这种烟气对人的身体绝对有害,可是,照排不误,要不怎么办?这就是国情,宁可吸铁也比没有饭吃好啊。
现在,检修楼前已空无一人。想想刚才这地方的喧闹,想想自己这温吞水般的生活,他心中有些惆怅:“在这里,就这样生活下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