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下一个班是夜班,接下来的一个白天里,何风可能去了长江边,迫切地想看看江边景致,也可能去了建八路粮食局转粮油关系,或者去青山区公安局和工人村派出所落集体户口——他是一个人来的,单位不会单为他一个人去办理手续。
值得一提的是,他一直恐惧的就业体检,倒没有出现,让他常想:“我若去xx热工研究所,会不会也没有体检?”不过,关于他眼睛的事,显然学校或多或少向单位“给过点”(武汉话,透风的意思),要不然报到那天组织部不会那么讲。另外,几年后,他在检修班组时,人资部曾打电话给他,不见他的档案,至于到底怎么回事、后来怎么操作的,不知下。
晚饭后,他准备了一套用作工作服的旧衣服,进了厂。当时q电厂规定,为保证夜班工作质量,上夜班的职工必须坐通勤车进厂休息,并签字报到,为避免有人在侯班室不休息而聊天、打牌,厂部值班和企管办(企业管理办公室)还要来检查。后来,深夜十一点后,有私人经营的中巴从红钢城到厂,一元钱一坐,很受运行人员欢迎,进厂侯班的规定受到了冲击。再后来,应职工要求,单位干脆在那个点安排了一趟通勤车,而晚上七点半的那趟也没有取消,只是坐的人越来越少。
侯班睡觉的点,正是平日里晚上精神最好时,人哪有睡意。更惨的是,他当时还属于那种不在自个床上就睡不着的主,况且,即使窗户紧闭,还是能听到外面的机组运转声。可是已经熄灯,企管办的还要检查,不得已强迫自己闭上眼睛……好不容易睡着了,睡得正香时,催人起床的歌声又响起来了,必须去上夜班了——每次都在心中诅咒那歌声,虽然播放的都是时下最流行最好听的歌,却不幸成了最不受欢迎的音乐。而到了天冷时,房间里暖气开着,每次被歌声吵醒后,只觉口干舌燥,不出的难受。
本来是强迫自己入睡的,歌声响起时,又得一次次“战胜”自己,强迫自己起床。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侯班室,走向各自的值班点。人愈发稀稀落落,路灯倒是一行行一盏盏地亮着,很整齐,可是路上几乎只有自己一人,人影在路灯下交错变幻着,反倒更显出孤寂来。
四周寂静,只有机组的运转声。其实人还是迷迷糊糊的,看着路灯冷冷的光,总有一种不真实感。“这就是生活吗?”他在想,“这个时候,别人都在酣睡吧,我们却要走向工作岗位,一个难熬的夜班又要开始了!”
第一个夜班,交接班时,他拿着开水瓶正要去打开水,一个穿着土黄色工作服,并穿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从外面走进来——当时q电厂对上班统一穿工作服没有硬性规定,发的工作服又不错,很多人都喜欢穿出去,而在上班时用其他衣服作工作服。
当年,在青山区,在武钢、石化、青山船厂、一冶这几家单位中,q电厂的收入待遇一直走在前列(特别是,当时q电厂在和平公园边新建了住房,称为十八亩和十四亩,那里的房子让人看着就眼热),穿着厂里的工作服走出去,一点也不“掉价”。有一次,他和同事穿着工作服在建七路逛,就有女孩子在那里打趣,“找朋友就要找q电厂的。”
那位要交班的帅伙看着他。不久,对方成为他进厂后的第一个好朋友:同一所大学毕业,只是人家是学热动的;同一年进厂,又都分到锅炉分场,只是人家是七月进厂。对方姓蒋,大家都喊其“老蒋”。
他进厂是一个人,谁也不认识,用别人的话讲,“势单力薄”,老蒋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住单身宿舍的“外马子”。可惜,那时的他对所有人都带着防备,“朋友”二字在他心中更是沉甸甸的,他对朋友反而尤其挑剔,缺乏包容,总是带着怀疑。后来,两人有许多隔阂,渐行渐远,这让他后来很后悔。
言归正传。一接班,程班长就讲了个笑话,本来人还没有完全清醒,这笑话让人精神一振,大家各就各位,一个夜班开始了——程班长就想达到这个效果吧。程班长是这段的班长,每个运行班除了一位大班长外,各段还有一个班长(副班长),别看化程度一般不高,但现场工作经验都很丰富,管人管事都有“绝活”。上夜班时,程班长总喜欢讲个笑话,或者唱个歌,或者拉着胡师傅,非要和年轻人比比单腿蹲起……博得大家一笑。后来想来,这些都是振奋大家精神的一种手段吧。
他继续学习《安规》。后来想,安排在#8炉学习《安规》再合适不过,因为这里曾发生一起特大事故,那几天,就听师傅们讲过,以后了解得更清楚了——这次事故与瓦斯有关。88年#8炉一次停炉检修,焦炉瓦斯系统一个阀门泄漏,瓦斯慢慢充满了整个炉膛,达到了爆炸浓度。外面的人没有觉察到,正好要在炉膛人孔门处动火切割,点火的一霎那,锅炉爆炸了,一台十万机组的锅炉被炸成废铁一堆,被称为全国电力工业罕见的事故,一直作为电力系统的事故教材,发生这么大的事故,居然无一人伤亡,又被称为“奇迹中的奇迹”。
想象当时情形,整台四十多米高的锅炉在面前轰然坍塌,钢梁扭成麻花状,想必那个点火的人一定吓傻了。不过,后来有人开玩笑,q电厂应该感谢其:因为那一炸,一台油锅炉换成了煤锅炉(反正花的都是国家的钱),而后来油市场发生变化,油烧不起了,#9、#10、#11炉作为油锅炉,不得不全停,而新#8炉反倒成了“主力军”。可是,因为这次事故,从厂部到锅炉分场,一大批领导被撤了职、降了级,很多人的命运因此改变,有人从此意志消沉,有人本来口碑不错,因为再没有升迁机会而步入歧途,以至身陷牢狱……人可真是奇怪的动物,个人的命运也总是会让人想不到!
在q电厂,瓦斯惹的“祸”又何止炸了一台锅炉,瓦斯泄漏还造成几起人身伤亡事故。不过,大家对锅炉炸垮无一伤亡津津乐道,对造成工友伤亡的事却不愿详谈,他略有所知的应有两起,听其中一起是由于高炉瓦斯泄漏造成的。
——武钢送过来的瓦斯有两种,焦炉瓦斯和高炉瓦斯。其中,焦炉瓦斯是炼焦炉产生的副产品,无色有嗅,而高炉瓦斯是炼铁炉产生的副产品,无色无味无嗅。由于瓦斯易着火烧,用于锅炉助,节约了煤,经济性很好,而且,因为帮助武钢解决了排放难题,武钢不仅不收供气费,还会给予额外的补贴。但是,瓦斯的危险又实实在在,尤其高炉瓦斯,无色无味无嗅,是个“隐形杀手”,等人意识到中毒时,已经走不动了。在那起高炉瓦斯泄漏事故中,发现有工友中毒,其他人去救,结果一个接一个倒下。关闭瓦斯阀门后,抬出来的人在路上摆了一地,都被送进高压氧舱,仍有两人不治而亡。
后来,不知哪一年,为着什么事,他到#1炉8米平台下。走上来时,刚好老蔡经过,看见他从那里上来,一下子定住了,眼睛直直地盯着他,直到他走上平台,走到老蔡身边,打声招呼,老蔡也没有一句话。他出来的地方就有高炉瓦斯,属“高危地带”,他想:“老蔡是不是想起了那次事故?”
师傅们讲的行业内的某些事故,听起来就像恐怖故事。例如捅煤时人掉进了运行着的钢球磨煤机,想象那种万球砸身的滋味,不寒而栗。例如检修汽包的人被封在汽包里,那种厚壁容器,任你在里面喊破嗓子,往死里砸,外面也不会有人知道,直到化学检验水质总是不合格,含磷量总是超标,才想到好久没有见到某个人,赶紧去清点人数……
q电厂也发生过许多事故。了解到后,给他留有深刻印象的还有,曾有女职工因为电气事故而毁容(电弧引发火灾),一辈子没结婚,国家给了她很高的荣誉,可是每每见到那位和蔼的长辈,总让人心里不是滋味。不过,在学校听过的那次塔吊事故,虽发生在q电厂,却是一起基建事故,责任方并不在q电厂,但是事故比听的还惨烈,塔吊塌了,一下子砸死十七人,即将回校读研的那位师兄也在其中,让q电厂又与另一起特大事故挂上号。还听,修凉水塔时,又有两人从110米高的塔顶坠落,据目击人讲:“人象燕子飞……”
当然,师傅们不会总提起这些事故。此时,他们谈论得最多的是,四十周年厂庆时会发些什么——q电厂也是国家“一五”计划156项重点工程之一,是新中国关内第一座高温高压火力发电厂,投产于195年,到他进厂时,即将步入“不惑之年”。
——q电厂和新中国一起成长,在电力系统,素有“电力博物馆”之称。机组有前苏联制造的(前苏联已经解体,那家制造厂已经不在了,其生产的设备却还在中国发电),还有中国几大电站设备制造厂制造的;锅炉等级从高压、超高压到亚临界,机组容量从1.2万、2.5万、5万、10万、20万直至0万千瓦;设备的形式也多种多样,这也给运行和检修增加了技术难度,因为设备五花八门,其运行特性、设备构造和原理、备品备件各不相同。
不过,q电厂也曾为“电力博物馆”之名所累。本来,国家曾给q电厂两台三十万千瓦机组的项目,可是q电厂想囊括中国发展的所有火电机组容量序列,坚持只要一台三十万,而要把另一台换成六十万。结果只有一台三十万上马,而后来形势大变,尤其受环保问题严重制约,六十万机组始终未能落户q电厂,回头想去要三十万,指标已让其他地方抢走,让很多职工对时任领导的决策颇多非议。
经过多期建设,到“不惑之年”时,q电厂已有近百万的总装机容量。不过,那近百万的总装机容量其实大打折扣:两台十万机组和一台二十万机组使用油锅炉,因无油可烧或者烧不起,基本处于停产状态(进入新世纪后,这三台油锅炉先后被拆除,并重建为煤锅炉)。还有两台五万机组的锅炉,为特殊时代的产物,先天不足,到这一年,一台已经停产,另一台又坚持几年后也停产了。锅炉停了,发电机组自然也“趴窝”了。
q电厂的发展正折射出时代的变迁。一期工程作为建设武钢的配套工程,由前苏联援建,见证了那个中苏友好年代。扩建的那几台五万机组,为六十年代“自力更生、艰苦奋斗”的产物,存在先天不足。八十年代,国家经济复苏,电力短缺严重制约经济大发展,各地电荒严重,作为建设周期短、见效快的“短、平、快”项目,那几台十万、二十万的油机组,正好解用电眉之急。后来,中国对西方技术进行引进、吸收、再创新,q电厂的三十万机组正是中国引进美国技术自主创新而成。
作为骨干火电厂,q电厂一直在湖北电力工业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,被叫作“老大哥”。只是进入八、九十年代后,仅在武汉周边就有了h电厂、y电厂,都是四台三十万机组,e电厂也正在兴建两台三十万机组,“老大哥”的地位越来越尴尬。
现在,q电厂正在筹备四十周年厂庆。大家憧憬着,到时候,厂里会发多少钱,会不会发冰箱,会不会发大彩电?如果发东西的话,那些一家几代在厂里的,发的东西多了该怎么办?……后来,什么冰箱、彩电,统统没有,只是每人订做了一套西服。钱也发了,远没有想的那么多,每人二千,他拿到一半,新进厂的都如此,师傅们还总他们运气好,一进厂就赶上厂庆。
师傅们总何风他们运气不错,电厂的收入正是那几年提高的,他们一参加工作就赶上了。而之前,武汉各大企业“工人阶级”的收入都差不多,可是电厂工作艰苦,正因为如此,当其他单位有人出于工作离家近些,或者其他原因想调动工作,q电厂有些人就借机和别人对调了工作,其中就有去食品厂的,结果电厂收入提起来后(当然,绝对没有传中那么高),那些人都后悔得要命。
再远点,h电厂和y电厂刚建起时,在q电厂招人。那时湖北几家电厂收入都差不多,但是新电厂偏僻,而且它们的房子当时就建在厂区附近,所以很多人都不想报名,觉得是去乡里(武汉人喜欢称农村为乡里),而且,那几个电厂还有人和q电厂的人对调。后来,h电厂和y电厂的房子都建到了市里,收入也要高些,单位前景又好,让许多人后悔莫及——谁都没长后眼睛啊!
作为新员工,他还没资格对收入长道短,此时,他只是很想留在#8炉控制室。这控制室给人感觉还带着许多技术含量,尽管#8炉的事要多些——#8炉是调峰机组,每个用电晚高峰后就要停机,一到早上又要启机去赶用电早高峰。上班时,师傅们总是有许多事,尤其作为司炉助手的胡师傅几乎就没有闲着。他想留在这里,老蒋就留在#8炉控制室了,他也似乎有机会留住,按惯例,《安规》只学习一个星期,不过他在#8炉控制室已呆了两个星期了。
这一段的程班长对他很友好,还邀请他到家中做客,所以那些日子,他也总是“程班长前程班长后”。不过有一天,程班长不在时,谈到他在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,一向沉默寡言的段师傅突然了一句:“xx(程班长的外号)是不是想让你和他家姑娘谈朋友喔?”程班长家确实有个姑娘在汉口那边工作。段师傅的话似询问又似提醒,本来程班长的外号总让人想起《连城诀》中的“铁索横江”,而他对心计重的人总是格外提防,此后他就对程班长有些疏远。
不久,他就离开了#8炉控制室。他将去的,又是一个什么地方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