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去锅炉报到那天,何风走过的路,经过的建筑,如今都不在了——国家实行节能减排政策,老机组因煤耗高被关停。q电厂克服重重障碍,终于迎来“上大压”项目的上马,老烟囱被爆破,老机组被拆除,现在,那里耸立起两台三十五万(千瓦)机组,“山河大变”。
留在印象中的却仍是过去!他早已离开q电厂,离开长江边,q电厂老烟囱爆破的声音,他没有听到,他最后一次回q电厂,那砖红色的厂房还在。在q电厂时,他常常期待老机组被拆除的那一天,到如今,才体会到,它的身影已烙入脑海,再也挥之不去,那里的生活,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。
第一次走近它的一幕仍历历在目。走过横在厂房前的道路,再一右拐,“过去”更近了。此时,看到的是它的侧影:一座高大的砖红色厂房,后面连着另一座更高大的砖红色厂房。有两根粗大的钢管从路左边来,横跨道路,顺着墙爬上前面那座厂房的顶部……两座厂房的侧门开得很,与厂房的高大很不般配,人在暗想:“这门里是什么世界呢?”斑驳的砖红色墙面上,有一部分用白石灰打底,又被另一层白石灰盖住,隐约显出红色大字来,想必这里曾写过气势恢宏的a主席语录,不难想象,那个年代,q电厂一定闹得“轰轰烈烈”。
后来知道了,那前面的厂房是汽机厂房,后面是锅炉厂房——现代电厂锅炉一般露天布置,没有厂房,只有老机组的锅炉才采用室内布置,那是节约用钢的缘故(与膨胀方式有关,专业性强,不复多言)。而那两根大管子,以它的口径,人在里面跑都不成问题,但是人是万万不能进去的,因为那里面走的是瓦斯,从武钢那边来,送到锅炉助用的。
那天,感觉厂房是那么宏大,尤其那座锅炉厂房。可是到后来,这厂房越看越矮:要么是看过大机组,再看这老机组的锅炉,自然觉得它矮了几分,要么是看得已经麻木了,后来,在新单位,六十万机组的锅炉将近90米,即使看着这锅炉和210米高的烟囱,也没觉得特别震撼,听到那高度时,心中还一愣:“有这么高吗?”
穿过架空管,跟着陈工,走进路左边一栋灰色办公楼。这就是锅炉分场检修楼,最顶层是分场办公室——在新电厂,一般基层生产部门只分运行和检修两大部门,运行采用集控方式,检修下面再分专业。而在q电厂,基层生产部门按专业分为(汽)机、电(气)、(锅)炉、热(工)、化(学),还有煤、油,不称车间,而称分场(外人听起来还以为是分厂),各分场有运行也有检修。锅炉分场是全厂最大的分场,下设五个运行班组,十一个检修班组,外加一个试验组和一个制氧厂,全分场近五百人。
这是一座五层楼天井式建筑。一楼的正门很高大,天井顶部是采光顶棚,下面有一个宽敞的大厅,一前一后两个楼梯,每层的每一面都有房间。大厅平时放着几台叉车和电瓶车,技术比武时又可作为比赛场地。
办公楼最热闹的时候,还是每个新年头一天上班时。这一天,q电厂照旧要在厂大门口放鞭炮、敲锣打鼓,还有舞龙,夹道欢迎每一位上班的职工,厂领导照旧会和下车步行进厂的职工一一握手,敲锣打鼓舞龙的队伍照旧要到各个分场闹腾一把,照旧会首先到锅炉来——锅炉队伍最庞大,工作最艰苦,舞动那条雄壮的公龙的,又全是身强体壮的锅炉人。
此时,鞭炮齐鸣,锣鼓喧天,在检修楼前的道路上,那条长龙舞动了几个回合,然后冲进了大厅里,闹得更欢腾了,每一层都有倚栏观看的人。长龙几番翻腾,从后面的楼梯上了二楼,围着二楼转了一圈,又从前面的楼梯上了三楼,再转一圈经后面的楼梯到了四楼,倒真像一条盘旋的龙。如此这般,最后转到五楼的分场办公室,龙头探进主任办公室。这龙头代表好运,大家都期盼这一年锅炉能平安顺利兴旺发达(其他分场可享受不到这种待遇)……
——报到那天后,他离开了这座建筑,走进对面的锅炉厂房。两年后,他来到这里,从四楼到五楼,在这栋楼里度过了六年时光。他的青春时光留给了这里,留给了锅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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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遇到老蔡就是在这一天——
走进办公楼,很多人都在和陈工打招呼:“又领来一位‘干部’?!”大中专生进厂就属干部编制,因此大家才这么开玩笑。走上五楼,进了陈工的办公室,办公室里几位“领导”走过来,问着何风所学的专业。“挺适合搞检修的啊!”得知他是学机械的,其中一位到。
此时,一位身材魁梧的四十多岁的汉子走进办公室,领导模样,声音洪亮,居然是家乡口音,“你是xx一中毕业,我也是!”他盯着这位领导,心中一惊:在市里遇到同县的老乡并不奇怪,毕竟县里是郊区,到市内工作的人很多,可是能在这里遇到高中校友就太巧了,更何况,在他心中,一中是何等分量。
不久,知道了,这位一中校友领导姓蔡,令他一下子想起高中的恩师蔡老师。而且,老蔡和蔡老师个头差不多高,只是蔡老师要瘦些,他们的名字中又都有一个“贤”字。还有,高中时,蔡老师总爱提起一位得意弟子,一名女生,考进了清华,蔡老师去北京,她还专门到火车站来接老师,老蔡的孩子就和蔡老师爱提起的那位女孩同名同姓,只是老蔡的孩子是男孩,就读的大学正是他的母校。后来,在他心目中,就把老蔡和蔡老师放在了一块。
以后更知道了,老蔡是侏儒人,在市里遇到同县的老乡并不奇怪,可侏儒和他的家乡永兴紧挨着,那就难得了,真可称得上遇到“嫡亲老乡”。更别提,辛萍的家就在那里,对那地方,他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……当然,这些他从未向老蔡提起过。
老蔡是“老三届”。如此来,老蔡参加工作时,在工厂,在锅炉也算“高知”了,而老蔡还在湖北竹山丛山峻岭中一个“三线”电厂呆过(q电厂有许多人曾在那里呆过),那电厂代号01,听条件异常艰苦。后来他常想,那一代人经历过很多很多,作为“老三届”,老蔡是不是也有过深深的遗憾?是不是也经历过许多?所以对年轻人、对锅炉的大学生很理解。
在锅炉,老蔡威望极高,后来长期做着锅炉分场的书记,不过大家当面喊蔡书记,背后仍喜欢亲切地称他老蔡。但是此时,老蔡还不是蔡书记,而是锅炉分场运行副主任。他总想,因为那个绊子,自己历经艰险饱受磨难,不过又往往遇到机缘巧合,每段人生道路上,老天爷似乎总会安排一个人来帮助自己,而老蔡就是工作后帮助自己的那个“贵人”,亦师亦友亦长辈。
显然,老蔡看过他的简历,才会有第一次相遇时的开场白。那天,老蔡并未和他多交谈,而是立即出门,不久又返回,把一本蓝色软皮塑料封面的《锅炉运行基础知识》交到他手里,这本书是锅炉分场自己编写的,理论结合实际,浅显易懂,和现场实际联系得很紧。而那时,他对锅炉的了解还是相当的空白,这本书成为他最好的工作启蒙书。
虽然有人认为他适合去检修,不过他还是被分到运行。
那天下午三点半,陈工领着他走进锅炉厂房。他被分到锅炉分场运行三班,那天正好中班——q电厂运行实行五班三倒制,周六周日没有了,七天制变成了五天制。当然,那天他不知道这些,他只知道跟着陈工,陈工到哪里,他就到哪里。
终于走进那道侧门。里面还有道门,巨大的轰鸣从门那边传来,却没有往里走,而是直接上了楼,来到一个平台。此处留有一片开阔地,往侧边看,右边墙上开着一道大门,一个装有轨道的平台延伸出去(大修时,此处主要用来吊放锅炉受热面)。往前看,不远处有一个庞然大物,想必就是锅炉,再看半空中、过道旁,有许多大大的管道。
他对锅炉还一无所知,他敬畏地看着头顶和身边这些管道阀门。再往前走,“吱呀”推开拦在过道上一间房子的门,一看就是间控制室,因为墙上满是表盘和表计,斜着的操作台上满是按钮和把手。控制室里摆着桌子和板凳,板凳上坐着的人好奇地打量着他,还有人和陈工打着招呼。穿过狭的控制室,推开对面另一扇门,前面又见锅炉、管道、阀门,还有好些叫不出名的设备,然后再走进一间控制室……走过三间控制室,拐上连着厂房的另一栋楼,来到一间办公室,这是大班长室。在这里,陈工把他交给了匡班长——参加工作后他遇到的第一位大班长,一位矮胖的中年人,话带着浓重的汉川口音,总爱讲笑话。
这个晚上在#8炉控制室度过。比起下午见过的那三间控制室,这控制室要宽敞得多,而且看起来很气派,窗户上挂着天鹅绒的窗帘,墙上的表计和表盘更多,一些表计上的数字在跳动着,红色的、绿色的灯闪烁着,最显眼的是,那面墙上还多了一台大电视,屏幕上可见橘红色的火光,他想:“这是在监视锅炉烧吗?”在这里,他见到了话多喜欢开玩笑的程班长,见到了精瘦话语不多的段师傅,见到了胖胖的话带着些总结性的金师傅,还有个子矮胖做事风风火火的年轻人胡和恬静秀美的田师姐。
这个晚上,他的任务是学习《电力生产安全规程》,他拿着一本安规一个人看着。他也主动地拿起开水瓶,到厂办公楼前的开水房去打开水——不是传,江总书记当年在武锅的时候,也要打开水、拖地的吗?
胡师傅总是进进出出。有时拿着个铁钩子,那是要去操作阀门,有时拿起个大榔头,跑到一个大斗前“咣咣咣”地猛敲起来,据是煤斗堵煤、给煤机断煤了。好几次他都主动跟了去,要帮忙但被拒绝了。只有在快交班前,控制室里的师傅吩咐他跟着胡师傅出去检查,从敲煤的地方,经过好些级楼梯,去了好几个平台,只是走了走、看了看,没有任何操作,下来时,身上那件鹅黄的新衣服上已有好多黑色粉尘,还有好几道黑痕,也不知脸上如何。
再回控制室,他发现,师傅们都在盯着他,让他感觉怪怪的……直到后来,知道那位离厂而去的南开大学大学生的故事后,他想,他第一天上运行,敲煤的平台正是给煤机平台,而交班前他去的都是锅炉几个最脏的地方,比给煤机平台还要脏,有给粉机平台,有旋风分离器筛子和绞龙输粉平台,那真是一个与控制室完全不同的世界!师傅们一定是想看看,他这个大学生第一次见到这些世界的反应。
交班后,走出厂房,外面已是夜色深沉。他跟着师傅们,走到厂大门口,等候送他们回区的通勤车(起初,运行班组下中班后都是统一在厂大门口候车,后来才移到厂内)。各个值班点的师傅们在陆陆续续地到来,几个师傅和年轻人走过来,和他打着招呼,问着他的姓名、毕业的学校、家在哪里。
此时,正是深夜,门楼顶端上的霓虹灯熠熠生辉,“xx热电厂”和“史大桢”那几个字闪闪发光。远处,武钢高炉那盏天灯正在熊熊烧,照亮天穹。这一切,竟让他生出几分梦幻感:前几天还在家中不知所措,现在已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,真如做梦一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