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“好事多磨”。在经历了许多后,何风终于有了一份工作。他参加了工作,人就在武汉,胡静在医科大学,还有一年才毕业,辛萍呢,已被保送研究生,她也在武汉。命运总会让人想不到,老天又给了他们在一起的机会,只是很多都已改变……
现实和理想是有差距的。对每个人而言,参加工作的头几年总是很难熬。现实让他的心很难平复,只有和她在一起时,他内心能够感到平静。但是,不知是生活,抑或是命运,将把他们各自引向何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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横栏抬起,车子再次起动,径直向前开去。这一路的景致,让何风有种熟悉感。大一的春天,他和高中同学一起拜访过钢院(武汉钢铁学院,在青山区和平大道边)的同学,又一起到红钢城,逛了逛青山公园,还去了趟青山镇,找到住在青山船厂家属宿舍的另一位同学。奇怪的是,三年来,对那次青山之行,他一直印象深刻。
经过三年前到过的人行天桥和天桥旁边的青山公园,又过了一条“黄水”河(渠),几年前的感觉再度清晰——城市猛然间被抛在后面。车窗外,左边是几栋灰蒙蒙的建筑,往右看,几间卖五金的、搞机修的简陋平房后面,有一道土堤。印象中那个丁字路口很快到了,前方出现两条岔道,一条向左,一条向右,正前方是一道护坡墙,坡上盘踞着个老态龙钟的百货商店。
在丁字路口,这次是向右拐。路边的房子更加破旧,房顶上积满了灰,离分岔口不远处,路的左边,梧桐树深处,可以看见好几栋三层的红砖房。再往前直行一段路,过一个铁路平交道口,有个把厂子出现在路边,厂房破旧,露天的设备上锈迹斑斑,此处仿佛一场战争后的废墟,乍一看,以为那厂子早已倒闭,门房和院子却好好地还在。从过了“黄水”河(渠)起,他心中就开始犯嘀咕,现在的路边景象让他的心更是一沉:“我这是要去哪里?”可不管你内心感受如何,路还是要向前行……
的士再一左拐。还是梧桐树林荫大道,浓荫密布,遮天蔽日,挡住了视线,只是树叶看起来不是那么翠绿,那绿色上面都是灰。车子加速,穿过一个铁路桥涵洞,一条笔直大道通向前方,路面也豁然宽阔。在大马路左侧,停着一条大卡车车队组成的长龙,车上装的都是些废铁之类的破烂玩意。
更让人瞠目的,并不是这一字长蛇阵。此时,陡然觉得,他如同正走进一部老式黑白电影中:路的这边,凌空盘着好多根硕大的钢管,一路架空,延伸开去,不知里面走的什么,也不知从哪里来,往何处去。路的另一边,几座高耸入云的钢铁巨兽震撼性地出场了,映入眼帘,打入你的心。特别引人注目的是,那几座庞然大物附近,还有个高高的、正烧着的火龙,令人想起奥运主火炬,只是这熊熊烈焰一刻也未停息——这就是中国老工业基地的气势,力拔山兮!那种雄壮的工业美,让你乍一见,今生都不会忘记。
车从横跨道路的管网下驶过,他想起来了,如今看到的确实和一部黑白电影中的场景类似。那部电影就是《雷锋》,电影中的一个情节是,雷锋和战友开车送物资去灾区,从一座大型工厂边经过。时候看到电影此处时,不知名的工业基地一出现,没见过大世面的他,有种视觉震撼,尽管那只是部黑白电影。现在呢,中国的大工业基地第一次真实地展现在眼前,不过场景更宏大,更让人震撼。
他有种错觉,时间仿佛一下子退回到三十多年前,自己就置身于那个热火朝天的年代——武钢确实是在五十年代“一五计划”期间建成投产的,是新中国兴建的第一个特大型钢铁联合企业,前苏联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之一。
不久他知道了,那几座高耸入云的钢铁巨兽就是武钢的炼铁高炉,那长长的车队是送废铁来回炉的(其中有许多车从江北过来,而载重车辆过长江大桥有时间限制,这些车都得“掐点”过桥,恰好在早上这个点到达武钢,在这里排队候着)。而那个火炬呢?炼铁高炉在生产过程中,会产生副产品高炉煤气,其主要成份是一氧化碳,一氧化碳热值偏低但毒性强,以前,如何循环利用是道难题,所以许多钢铁厂选择了“点天灯”。直到很多年后,马路边耸立起两座大罐,又建起一座高炉煤气综合利用供热电站,“天灯”终于熄灭。
车子行到路尽头,停住了。目光跟着送废铁的一字长蛇阵,看见车队一直延伸进路左侧的大门里(武钢的第十八号门),却没有门楼,大门敞开,几个经警正在门口执勤。而路的正前方,赫然又见一个大门,高高的门楼顶端有五个大字:“xx热电厂”,落款为“史大桢”(时任电力工业部部长)——这就是他要去的地方。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,经历一场痛苦到几乎绝望的等待后,将要栖身的单位终于展现在眼前。此处也确实有水,就在路的右侧,有四四方方一面大湖,也不知做什么用的。
他和父母要往里面去,被门口的执勤武警拦住了。从到大,他只在武汉长江大桥、水果湖的省委省政府、航空路上的广播电视台和省局网局大门口,见过武警把守,没想到,要去的单位也是这般。本来,在学校时,就有同学讲过“千万不要去q电厂”,而他又曾被推荐去在苏杭的直属电力部的研究所,所以当得知自己最终要去q电厂时,他还是颇有些轻视之心。但刚看过几个庞然大物,人一时被镇住了,又见到单位居然也是武警守门(多年后,武警撤走了,也换上了经警),让他不禁心中一惊:“我要工作的这单位还是有些不一般啊!”
拿出报到证,明来意后,武警放行了。按照武警的指示,他们带着行李往厂办公楼走去。进得门来,首先吸引住目光的是远方的四个大烟囱——从左到右,由低到高,最右边最高的那个烟囱上部涂成红白相间,非常醒目(超高烟囱上的红白相间色环是航空障碍标志,另外烟囱顶部还装有障碍灯,到晚上就闪红灯,防止飞机误撞)。奇怪的是,这最右边的烟囱,只有淡淡的白烟,而就在其右边,还有一个双曲线型的巨型“烟囱”,顶部倒是“浓烟”滚滚——他是第一次到电厂来,大学里学的又是非热(能)动(力)专业,对这巨型“烟囱”到底是什么,为什么做成这么个怪模样,他也摸不着北。后来才知道,那个不是烟囱,其实叫凉水塔,塔顶的白色“浓烟”就是水蒸气。
进门后,他最大的发现是,q电厂的厂房有三种基调色,从左到右,砖红、灰色和白色,泾渭分明。显然,砖红色代表一个过去的时代,白色代表现代,新中国的电力工业,从过去到现代,在q电厂全部体现了。实际上,在电力系统,q电厂素有“电力博物馆”之称。
直行百米左右,右拐上一条路。路左侧是铁栅栏的围墙,铁栅栏后一大片场地,看起来像变电站,后面的厂房写着“110kv”字样。头顶就是高压线,伸向远方的铁塔,似乎还能听见“嗞嗞”的过电流声,不由得缩了缩脖子。此时他才深刻地认识到,自己到的就是电厂——电厂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工厂,它的产品看不见摸不得,就是电。
前方一个广场,向右拐,厂办公楼就到了。这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,灰色基调,给人坚实的感觉。他一个人上楼去了,父母亲在楼下看行李。上楼时,他脚步轻快,一迈就是两三阶台阶。父亲在下面喊起来:“脚步放慢点……”他意识到,这是第一天报到,应该放稳重些。
“人逢喜事精神爽”,报到前在家里,他虽不至于欣喜若狂,但做事明显有了精气神,毕竟等待终于有了结果,毕竟以他的专业,进电厂很不容易,如果考虑上工作单位在大城市,他的工作在全班算是不错的。刚才过了那道“黄水”河后,沿途景象灰暗破旧,让他的心一度沉下去,不过到单位一看,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破旧不堪,相反,右边的厂容厂貌还焕发出现代感,他的心情随之愉快起来——从受伤以来,他就成了一个极善于寻找快乐点、并让自己快乐起来的人,可以这么,他从生活中感受到的更多是苦涩,但发现一点阳光就能快乐,这叫“给点阳光就灿烂”(哎,有些阿q精神)。
他要找组织部报到。当时的规定是(当然是后来知道的),大中专生进厂就属于干部编制,归组织部管,而普通工人归劳资科管,后来组织部和劳资科合并了,新名称叫人力资源部。组织部在三楼,部门负责人姓高,高部长接待了他(工厂里各部门负责人头衔叫得乱,一般随部门名称定,组织部的叫部长,劳资科、财务科的称科长,车间的喊主任,其实都是科级干部)。
高部长一口浓重的孝感口音,话简短而且透着严厉:“听你还不想来?”这句话问得他莫名其妙,他在心里苦笑:“我在家里盼工作,可是天天盼星星盼月亮……”在省局报到的当天,回家后,根据省局提供的电话号码,他和q电厂组织部联系过,想问问什么时候报到。接电话的是一位女同志,叫他当天就过来,还问他是不是跑月票。他告知对方,家在武汉郊区,再往前走,就到武汉市的边缘了,当天无法赶到青山,跑月票更无法实现。他想一想:“难道当时我没清楚,让他们误解了?”
后来,他倒是知道了一件事。据同一年七月来的大学生中,有一位南开大学毕业的,在锅炉给煤机平台走了一遭,第二天就离厂而去。知道这件事时,他已经尝到电厂生活的滋味,再回想起报到那天高部长那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,心想:“不定这件事让q电厂的领导受了点刺激,以为大学生都怕脏怕累怕吃苦……不过,这工作也确实够脏够苦够累。”
话题回到报到那天,他想解释点什么。他这么晚才参加工作,凭的又是别人帮忙,也不清楚这其中如何操作的,他认为,组织部一定把他看扁了,语气才会这么严厉(先打一顿“杀威棒”)。他想:“我到这里来,是不是类似于加‘塞’,因此我并不受欢迎。”但他并不想一开始就被单位的人看成个不争气、靠关系的人(当然他也不会出眼睛的事来),所以他开口了:“我本来是被推荐进xx热工研究所的,可是别人把我挤掉了。”这句话半真半假,想给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有工作找个体面的解释。
可这番心思白费了,高部长对他“如何被挤掉”并不感兴趣,又严厉地了一句:“听你眼睛不太好?!”他不清楚单位对此了解多少,低下头,沉默不语。好在高部长没有追问他眼睛到底怎么了,接着问起他是否跑月票。于是他把家在郊区又讲了一遍,这次就安排他去单位的单身宿舍,并告诉他单身宿舍在红钢城的热电区里。“你去单身宿舍找曹吧,等一会我会给她打电话,她会安排的。”高部长到。
在楼下,他见到父母亲,话里透着高兴:“走,我们要去红钢城。”——当高部长出单身宿舍在红钢城时,他心里不知有多高兴,他原以为要住在厂附近,“如果住在这地方可就惨了!你看那灰,你看沿途那破败景象……红钢城倒是看起来很热闹呢!”
厂大门口就有到红钢城的2路公共汽车。上了车,过了丁字路口,过了黄水河,又一次进入繁华与喧嚣中……刚过青山公园处的人行天桥,就是红钢城站。下车后一打听,这里是建设八路,而热电区在前面的建设六路。“好找得很,直走,到铁路道口,就到了。”路人告诉他们。
拎着行李往前走,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地方。路那边有商场、店铺、邮局、还有新华书店,人来人往,很热闹。不过这些景致在城市许多地方都可以看到,吸引目光的反而是路这边的那些老旧的红房子,红砖红瓦,三层尖顶,给人不一样的感觉。
作为武钢老家属宿舍的这些房子,红墙、红砖、红瓦、红屋顶、红窗户,俗称“红房子”,听是由苏联专家设计的,清一色三层红楼、木地板和内阳台、尖顶拱门,典型的俄罗斯建筑风格。五十年代,苏联人支援武钢建设,在十里钢城留下这片独具特色的建筑群,过去一个荒凉的叫做蒋家墩的渔村,于是有了一个颇具视觉冲击力的名字——红钢城。这个“红”字,是新中国的色彩,是刚出炉的钢的色彩。
从红房子边走过,过了一个路口,铁路道口到了。一条宽阔的大马路出现在右手边,路牌上写着建设六路。和平大道、建设六路和铁路道k交汇处,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,树荫浓密,树荫下,有一溜修自行车的,还有几位老人坐在靠背椅上,面前摆着象棋,正在悠闲地品茶下棋。
热电区就在附近。往远方看去,路尽头处,有一道江堤,“长江莫非在那边?”想到长江近在咫尺,欢乐又增添了几分。走进区,香樟树路边,先是几栋红房子,往里可见灰色的楼房,六、七层左右。单身宿舍就在红房子和灰房子之间,一前一后两栋楼,加上几间平房和门房、院墙,构成一个大四合院。
找到单身宿舍管理办公室,遇到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师傅,他问到:“请问曹在哪里?” ——高部长去找曹,他也真的想来找一位曹同志,张口就是一句曹,可眼前这位大师傅就是“曹”,他一下子闹了个大花脸。后来,他想,他是以一种什么姿态走进社会的啊?笨拙、思维单一、没有多少社会经验、不善人际交往,还带着许多对进入社会的胆怯。报到那天他就遇到过误解,也闹过笑话,而这似乎可以成为日后他在q电厂为何经常碰壁的一个注脚。
最后,他住进了前面靠马路的那栋楼。房间在二楼的最西边,里面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条板凳。房间里还堆着水泥——单身宿舍刚整修过,就在这房里和过水泥、砂石。不久,水泥清理走了,再过些时日,桌子和床又多了两张,单人间变成了三人间。
床铺好了,生活日用品买来了,父母亲回家了。过去的三个月中,家人陪着他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等待;或者,从找工作开始,就开始了一个跋涉,今日总算到了一个目的地。回想一下,发现自己曾是那么的脆弱,又是那么的坚强,不是么?都挺过来了,仿佛做梦一般。接下来,又将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,躺在空空的房间里,他心里想着:“明天会怎样呢?”
就这样,他的单身宿舍生活开始了,他在武汉的十年工作之旅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