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.二〇 要等到什么时候

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对坚持下去,虽然有所动摇,但在家里,何风一句话也没有多。那段时间,他可以长时间不一句话,这种沉默寡言,在后来,几乎成为一种习惯。

如果,四年前的大学入学风波中,有胡静在,有陈婕在,她们坚定地支持他、鼓励他,他内心并不觉得太孤单,他也能对几个人吐露心中的郁闷;那么,在毕业后这场感觉“打持久战”的煎熬中,他觉得自己那么孤独无助。

其实,这种孤独只是一种感觉——无论在入学风波中,还是这场难熬的等待中,家人都和他在一起。但是,因为家人太亲密,也因为我们习惯向家人索取,而父母对孩子的要求又无任何抱怨,常常尽可能满足,我们对家人的关心反而见惯不怪,容易忽视。另外,有些话,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,出于这样那样的考虑,我们并不太愿意对家人讲,很多时候,有些事朋友知道,家人反而不知情(在那次等待中,他甚至在想,他让家里蒙羞,父母会不会在心中责怪他,纵然他有再多委屈,但还有何脸面向家人诉)。

内心的孤独让人压抑,让人沉默。沉默的日子里,长时间的不话,一天觉得很长,有时却也很短。他的压抑和沉默,肯定已让父母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。

有一天,他从外面回来,听见母亲在里间向人偷偷嘀咕着,“真担心何风疯掉了”之类,原来姑姑(武汉话里称liangliang,念平声)过来了,母亲正在谈他的事。他蹑手蹑脚地溜出去了,不过,他在心中:“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,我可不会崩溃。要崩溃我早崩溃了——在眼睛刚受伤时,在担心无大学收留时,在大学入学体检复查后那些日子里……”他还想:“以前只是因为我把事憋在心里,周围无人知道或者不完全知道而已,很多人还认为我过得很顺。现在没办法,我的境况被别人看在眼里了,而且,正因为如此,又带给我更大的压力。”

母亲并不清楚他经历的那些事,担心似乎不无道理:他一天难得上几句话,心中的想法从不流露出来,在家人面前,他除了沉默,还是沉默。

他倒还是和那位在学上班的初中女同学聊过天,平时的晚上,她就住在学校。除了偶尔刘云飞从鄂州回来,他能问问云飞工作感受,现在他也似乎只能和她上几句话。那位女同学在初三复读一年,复读生总爱自嘲自己在“服毒”,其实复读生很有些实力,没实力也不会选择“服毒”——初三可是苦日子,没有考上的希望,谁会多掏钱再受一次罪。他们往年落榜只是因为升学竞争太激烈,火候运气又欠缺一点。由于他们实力强劲,又有基础,刚进初三时,刘腾飞、他这几个尖子生一下子落到班上八、九名,一直被垄断的前几名被“服毒”的给霸占了,让尖子生们大有挫折感和危机感,后来才慢慢追上来。复读生看起来就比应届生要成熟许多,从初三起,在她面前,他总有种弟弟见到姐姐的感觉。

这位女同学果然聪明,从不问他工作的事,他也相信她不会嘲笑他。可是有一晚,正着话,门外突然传来几声咳嗽,他猛然一惊,想一想,孤男寡女晚上呆在一起,倒真的不怎么合适,“瓜田李下,各避嫌疑”,虽然问心无愧(他怀疑那咳嗽就是家人的提醒,可是出门后却不见人。回家后,也没人什么)。

母亲倒是希望他能在学校多参加些活动,如清理图书阅览室,帮忙摆弄一下学校那台唯一的老旧的286计算机和打印机……教师节晚上,母亲一手拉着弟弟,一手几乎强拽着他去参加教师节晚会,不过见到各位老师后,还是让他挣脱跑回了家。

那天,姑姑是为爷爷的事过来的。那时候,爷爷(武汉话里称爹爹)还在世,一向住在二伯家。这段时间,二伯家有事,爷爷白天到学这边来,晚上回去住。就为爷爷,在姑姑面前,他心中也有份愧疚:一次姑姑过来,此时,爷爷在外面一个人掐菜,作为一个大伙,他却在房里看电视。姑姑走进来,他很有些羞愧,觉得姑姑的目光中带着责备似的。其实,他并非狠心让老人做事而自己袖手旁观,而是害怕呆在外面,害怕遇到熟人,可这些想法只能憋在心里,无法向姑姑解释。

但每个傍晚,他还是要出门的,父母安排他一个任务——送爷爷回去,此事他无法拒绝。就在这九月的黄昏,吃过晚饭,在落日的余晖中,爷孙俩走在老18国道上,去往镇政府附近的二伯家。起初几天,他还是害怕遇见熟人,后来就习惯了。爷爷走得很慢,他也不得不放慢脚步,偶尔也要搀扶一下爷爷。此时,他的心情慢慢放松,打量起熟悉又陌生的镇。

九月的镇,还残留着夏季的炎热。一阵清风吹来,路边的梧桐树飘下几片泛黄的树叶,落在眼前。一叶知秋,这才知道,秋天已经来了,不知不觉中,已经在家里从夏季等到了秋季,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?

?

在何风的感觉中,大学生活已经遥远,遥远得仿佛从未读过大学。心在一点点沉下去,就在人已经麻木时,工作搞定的消息突然而至!

电话是李老师打来的。从镇教委主任家接电话回来,母亲告诉他,他的工作单位已经落实了,是q电厂。尘埃落定,他心中百感交集:“我终于有了一份工作,一场痛苦的等待终于结束了!”

毕业前关于未来的那道选择题,现在有了答案——其实,有过选择吗?答案是四项选择中最不如人意的那一个,对这一点,他心中有数,尽管李老师在电话中再次强调,q电厂离市区近,并她本人就在q电厂做过调研员。不过,经过近三个月的等待,当有一份工作来到眼前,他哪还有心情三道四——对前途的憧憬总是美好的,现实却似一把剪刀,不经意间就把憧憬裁剪得支离破碎。此时,他如同在沙漠中经过长途跋涉,在痛苦、煎熬中看到一片绿洲,丧失了一切抵抗力。这份工作如同救命稻草,给他的生活带来希望,以后十年,虽然他对这份工作有着种种不满意,遇到过诸多不顺心,但是,他依然感谢这份工作。

第二天,一大早,他和父亲去了市里,到学校办手续。父亲从不抽烟,但在出发前,父亲特意买了一盒十几块钱的永光牌香烟,这在家乡绝对拿得出手。以前下乡干部都抽永光,这牌子是权力和身份的象征。来武汉出差的,能搞到一两条永光烟带回家送人,也是一个心愿。但历史的淘汰率太凶,武汉又似乎特别想让世人见证“大江东去浪淘尽”,和“红山花”牌电风扇蔫了、“莺歌”牌电视哑了、“荷花”牌洗衣机谢了的命运差不多,永光牌香烟后来几乎绝迹了,多年以后,凭着黄鹤楼这个牌子,武汉本地产香烟终于东山再起。

又见珞珈山,没时间去重温校园风情,径直去了行政办公楼。在那里,见到学工部贺部长——在学校时,就知道贺部长,其专管学校的招生和毕业生就业工作(不久后,贺部长也去了网局,在网局下属的职校任校长)。父亲递上烟,贺部长并没有接,也没有寒暄,手续办得很迅速,好像就是领到一张盖章的表格。他沉默地站在一旁,看着贺部长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,心想:“不定贺部长对我这个学生已有成见。实际上,我也确实给高书记家、给学校添了麻烦。”

下一步是到省(电力)局办理接收手续。为什么要到省局办手续,而不是q电厂,他心中有疑问。“难道和进e电厂一样,进电厂的指标都被省局捏着?” 他想起毕业前“浩子”对他讲过的话。

贺部长建议,最好在这几天到省局把接收手续办了,言外之意,并不急于今天去。走出办公楼,他望着父亲,父亲了一句:“趁热打铁,现在就去省电力局!”——看来,父亲也被这等待给折磨透了。

他倒是清楚省局怎么走:出学校,到水果湖,坐8路电车,在东湖梨园前一站下车,省局就到了。大四,为“鲲仔”工作的事,他陪着“鲲仔”去过一趟华中网局(“鲲仔”要去的x电厂是座新建电厂,虽在湖北,但不属于省局,而是直属网局),而省局和网局离得很近。那一块就属徐东路,当时徐东路大发展才刚刚起步,省局网局两栋大楼并立在那里,很醒目,或者鹤立鸡群,很扎眼,楼顶的塔上密布着“锅”状的通讯雷达,很壮观,又显示着与众不同。走出校东门,去往水果湖,又一次见到东湖,行色匆匆,无心欣赏……

q电厂很快要他去报到了。报到那天,父母陪着去的,身边还是回来时那个大箱子,另外还带着被褥。出发前,学的老师对父母道:“到了市里,就坐个的士过去,别舍不得花钱。”——除了毕业送同学那阵,和其他同学一起坐过的士,他还没拦过计程车,父母更是舍不得花那钱。

到汉阳后,在月湖边,父母真的拦了一辆的士,一家人坐了上去,箱子被褥放进了后备车厢。车开了,司机问他们这是要去干嘛,了解到是去单位报到后,非常奇怪为什么报到这么晚,后来依然表示了祝贺。一座城市的计程车司机是最了解这座城市的大街巷的,天南海北的信息知道不少,对这座城市里的工厂学校也不会陌生,这位师傅也不例外,人又特别健谈,那单位在青山区相当不错。

他沉默地坐在车上。当司机问起他为什么报到这么晚时,他有些尴尬,这个问题还是母亲回答的。确实晚了些,其他同学在七月中旬就报到了,而现在已经九月末了。联想到高斌自费上大学报到的时间,他也猜测过工作为什么非要到这个时候才能搞定,“这段时间正是没考上大学又想圆大学梦的学生自费进大学的时间,但不是你想自费就能自费上的,这个时候,很多单位都有求于学校,我的工作此时能搞定,与这有关吗?”在省局办手续时,在那位姓于的女处长的办公室,他就碰到武汉市供电局的一位同志,正和于处长商议安排他们单位的员工子女升学就读的事(准确地,听口气应该是请求协助解决)。

的士经过长江一桥,向窗外望去,江水川流不息,浩荡东去,前方的黄鹤楼飞檐斗拱,巍峨高耸。到了武昌,车左拐右弯,上了和平大道。积玉桥这边的大道正在拓宽,通车的半边道路上交通有些混乱,车速起不来,过了整修路段,的士开始一路飞驰,很快过了长江二桥的引桥,青山区快到了。

车子一驶入青山区,和大一到钢院拜访同学时的感觉一样,眼前只觉豁然开朗。钢院、苗圃一一过去,一个平交铁路道口出现在前方。红灯闪烁,黑白相间的道口栏杆正在徐徐放下,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在一旁摇旗示意。火车却还不见踪影,几个性急的行人猫腰穿过了栏杆,还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也下了车,连推带搬地过了铁路。

计程车刚好停在道口跟前,真不凑巧,只有等待。好大一会,听到火车汽笛声响,又等了些许,一列火车呼啸而来,风驰电掣般,列车很长,去了一节车厢又是一节……等待的时间有些长,他看了看车前面的计价器,心里不由得紧张,因为他不清楚计价器是按里程计价,还是按时间计价,父母也显得有些焦急。的士司机或许只是认为家里人急着赶去报到,这时,师傅话了:“别急啰,好事多磨!”

他心中一愣。时候一个暑假,每天中午他就守着收音机听一部,那部讲的是一个年轻人的生活历程,名字却记不起来了,除了淡淡的、纯纯的感觉外(他喜欢这种感觉),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中一句话,“好事多磨”(真奇怪,偏偏能记住这个词)。没想到,报到这天,从一位的士司机口里,他又听到这句话,不由得心中一动——今天,他就要去报到了,全新的生活正等着他。此时,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,就要工作的单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,另外,他内心还很有些不安,因为实际上他对电厂根本不了解,而且,就要正式步入社会了,他能适应吗?不过,尽管内心充满忐忑,但经过一场痛苦的等待,他的工作终于定下来了,无论如何,这还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。他认为,他已亲身体验了那四个字的涵义。

“好事多磨!”生活淡如水,细细品来却有滋味,他想,“这难道就是生活中的真理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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