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前方是个困局!工作未定,只有回家,接下来就是难熬的几个月。只是,这段记忆又被“选择性遗忘”得似乎真的遗忘了许多,那段时间度日如年,现在一时反而写不出多少字来——还是应了那句,“记住美好,淡忘痛苦”(只是淡忘,其实刻意去回忆,才明白并没有真正忘记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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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巴车停住,何风把箱子从车上拖下来,面无表情。中巴车走了,学校门就在马路对面,到家了,这里是镇的中心地带,周围车水马龙,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喧闹,世间仿佛只有他一人。在眼中,镇变得有些陌生,他心中突然一阵慌乱:“四年前,还算风风光光地上大学;四年后,我就这样回来了吗?”
那天回家路上是怎样一种心情,现在他已经回忆不出。他一定是很想回家的,家是人陷入不知所措的困境中的寄托所在,可是他又害怕回家,一路上他肯定想了很多——
如今,大学生找工作难,毕业就失业几乎成为一种社会问题,“家里蹲”即使是普遍的见惯不怪的现象,局中人也未必好受。而在当年,曾一度被称为“天子骄子”的大学生虽然找到份称心如意的工作已不容易,不过绝大多数都是能有份正式工作的,更别提重点大学的、家又不在偏远地区的毕业生了。
他呢,四年前,可是以镇上第一名考到重点大学的;四年后,工作没有,一个人,一个背包,一个箱子,多了几本书,就这样回来了,实在是件让人气馁的事,让他的心怎么能够平静下来。大四时父亲曾过:“以后你要是回来工作,别人会认为你很失败……”现在他就回到家中,连份工作都没有,在别人看来,是否就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失败,好在还有个安慰性的大致方向(虽然心中没底),总算可以对人有个交待,否则还真是难以迈进学校门。
学的老师多数就住在学校里,很多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。他是怎样穿过熟人的目光回到家中的,是否有人询问过他,他是怎么回答的,都没印象了。此时,他的头不一定是低着的,但目光肯定是直的,而且,虽然他不敢直面别人,不过内心肯定忐忑得也很想知道周围的反应。困在家中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,其中辛酸,个中滋味,没有经历的,了也不明白,经历过的,不用,也会深有感受!
在家的日子,很有些无颜以对父老乡亲,他并不愿出门,哪怕只是在学校园里走走。即使在家里,他也很少话,父母和弟弟妹妹也不向他提起工作的事。大四下学期回家时,为找工作的事,他心里有着担忧和焦虑,但又不愿出眼睛的事,人很烦躁,也曾发些无名火,让弟弟妹妹很不待见,而现在他们反而不什么了,一家人都变得格外心起来。
日子就在沉默中度过。回家第二天,在一张纸上,他用铅笔信手写到:“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李商隐的诗一向晦涩难懂,这首写得也很朦胧,但他很喜欢,打动他的不仅是最后一句,也不仅是诗中有“泪”(他心中何尝没泪),还有“蝴蝶”“华年”这几个字眼,令他想起高中和大学的时光——一个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学生时代,可是学生时代已经离去,美好的感情也已经逝去,一切只能向前,都已经回不去了。写完后他出去了,回来发现母亲和妹妹正在看那张纸,妹妹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,看来,家人虽然都避免问他什么,可都想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。
毕业之际买的那本中国古代诗词集陪着他。刚开始,表面平静的他,内心其实思绪纷飞,脑子里很乱,很难静下心来,厚厚的书被他翻来翻去。后来,他坚持从头开始,一首一首地认真读着,遇到诗词和注解中的生字,就翻字典,并在书上标出拼音和解释来,慢慢地,他的心情居然平复了许多……
更好在,回家不久后,亚特兰大奥运会开幕了,持续半个月的奥运会成为他的一种精神寄托。刘云飞也回家了,云飞的工作也没落实,原本云飞要去省内一家供电局,只是离武汉市较远,考虑到要照顾母亲,云飞没去那里,因此工作黄了,正想办法去鄂州一家水厂。就眼前的状况,望着刘云飞,他陡然生出几分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的感叹,而没有搞定工作的毕竟不止他一个,他沉闷的心情也稍微开朗了一些。
有刘云飞在,总算有个同学可以在一起话,从云飞那里,他知道了许多高中同学的去向:得过“宝钢奖学金”的刘腾飞去了上海宝钢,据是放弃了保送研究生而先参加工作的,因为其优秀,学校还为其大开绿灯,只要两年内回校,就保留学籍(两年后,腾飞果真返校硕博连读,后来又回到宝钢);辛萍也被保送研究生……他想:“他们都会成为学校、成为家里的骄傲。而我呢,曾是家里的骄傲,现在是否已成为家里的耻辱?!”
家里在为他工作的事操心。母亲经常到校内另一边那栋楼里镇教委主任家打电话,与高书记家联系。人家总是要家里放心,后来还了一句,“你们家何风对我们很不信任啊!”
这都是母亲告诉他的,他绝对没有勇气陪母亲一起到别人家里,从这边到那边,那将穿过多少熟人的目光。“我并不是不信任高书记啊,虽然我曾经不信任过,但经历那场入学风波,特别是明白没有人家的帮助,我就差一点跌入深渊后,我是很感谢和相信他们的啊!”他认为,高书记家那句话得很有技巧,所指的对象应该不只是他,更多的是对父母亲。
他想:“我现在需要的就是咬牙挺住!”他认为他能挺住,让他不放心的是,父母能否挺住,尤其当周围询问起来时,他们心里该有多么难受,“我到底连累了家里,因为我,让他们蒙羞!”
——父母还要操心家里的生活,这个假期,他们还要跑弟弟调动的事。弟弟虽然已被区里聘为教师,却被分配到全区最偏僻、条件最差的一所学校,父母想把弟弟调到身边来,好有个照应。他可以不出门,父母却还得出门,别人难道不会问什么吗?
让人家问起工作的事,确实挺难堪,他自己深有感受——
他当然尽量避免和熟人碰面,而学就是熟人最多的地方,所以即使出门,他也会选择走远一点,例如去山边,例如去山后的水库,那里无人、清静,那里也是他生活过、玩耍过、留下过欢声笑语的地方。
他也曾一个人到镇礼堂看电影,就一次,悄悄去的。镇礼堂在镇政府里,镇政府建在一处山坡上。很的时候,镇子还叫做公社,公社政府所在地被称为公社大院,公社大院内外种着许多梨树,梨花开时,洁白的花儿晶莹如雪,那一树的繁华,给童年印象留下浓重的一抹纯洁。何风喜欢到公社大院来,大伯家就在这里面,他可以缠着堂兄带着他混进礼堂,白看一场电影(还记得,有位同学的爸爸就管电影院,那时候,那位同学是那么神气),不过上映《少林寺》时,人山人海,一票难求,此时连堂兄也无能为力……到了这个夏季,售票门房前那几棵梨树依旧在,枝干苍郁,绿叶婆娑,回想儿时景致,他的童年记忆依然素洁,只是如今的心早已蒙上了灰。
在镇礼堂,他还是遇到了熟人,一名姓罗的学和初中同学,时候的玩伴之一,家住镇种子站,而二伯家也在那里。人家当然知道他读了重点大学,见到他欣喜万分,然后就问他要到哪里工作。他支支吾吾地回答:“我要去湖北省电力工业局。” ——如果那道关于就业的选择题有了答案,从逻辑上讲,这样也没错,因为那几家电厂都属省局,不过他当时那样,显然在为自己掩饰。“这么好的单位!”同学的语气中透着羡慕,人也变得格外热情,还邀请他过段时间去参加其婚礼。“好啊,好啊……”他得很勉强,人恨不得快点逃离,至于那是部什么电影,现在没有半点印象。
他想起,在学校看历届毕业系友名录,某些系友的单位栏中赫然写着某某网局或某某省局,让他大为羡慕:“一毕业就进了网局省局(机关)啊!”再一了解,原来二次分配到网局省局下属的电力修造厂,真是大跌眼镜。想不到这次他也放了颗“卫星”,他也没办法啊,多年未谋面和联系,他怎么能够乍一见,就告诉同学,自己毕业了没工作,当时只想把尴尬场面先应付过去。
“我放了颗卫星,别人要是知道我没工作的实情,会把我看成个什么人?如果工作的事真的搞不定,传出去,又是一个笑话。”那次他只算撒了半个谎,但这半个谎让他很长时间都很羞愧,使他更是不敢轻易出门。他想,幸好当时是在电影院里,人家看不到他脸上在发烧。
同学是不知情,人也到底是热情的,他有的只是羞愧,而还有一次,就让他心里很长时间堵得慌。那时,学还有公用自来水管,就在那边宿舍的背面,一天,父母让他帮忙去提桶水,他就去了(他认为,父母让他提水,帮忙倒在其次,关键是想让他出门走走,想必看他整天闷在家里,担心憋出病来)。在那里,他遇到一位老师。“不是听你成绩挺好吗?!”人家倒没问他要到哪里工作,似问非问地来了这么一句。
他沉默地接完水,提着水回去了,什么也没向家里讲。这是一次极不愉快的经历,让他心里异常难受——不管别人是有意还是无意,在某些敏感的时候,别人一句话,一个眼神,都会让我们想到很多很多。而那个时候,这位老师的这句话,对他极具杀伤力,也让他记住。而且,从他就不喜欢这家人:这有个人的原因,时候,一次他们玩捉迷藏(或埋宝挖宝),跑到那家后面的院子里,“你们是不是想偷我们家的东西?”大人的话让他们很反感。还有家里的原因,他家似乎和那家一直有嫌隙。正因为如此,这位老师的这句话,他感受的不是关心,相反,这句话仿佛一根刺,刺痛他那颗正敏感的心,又象一块铅,压在心头,让他心里堵得慌……
其实,在他的记忆中,在那段时间,这好像是院子里的人唯一一次问他有关工作的事。他曾想过,一是别人通情达理,另外在他回家前,父母是不是对家里,也对学校的老师交待过什么。他想:“从院子里看着长大、看着考出去的孩子,现在遇到了,老师们不可能不想着问一声吧?”他还想,父母就象一把伞,努力想撑起孩子的那片天,替他们挡风遮雨,可是大人们再努力,总有庇护不到的地方。孩子们总要长大,总要碰到这样那样的问题,既要独自面对,也要学会独立处理;有些不出来的苦楚,只能自己慢慢消化——人总要学会慢慢地长大,慢慢地变得坚强,慢慢地学会自己面对一切,因为,你已不再是个孩子。
他认为,他的这种境况,别人肯定看在眼里,即使不问,也肯定会有所猜测,关起门来的议论也难免。好的情况是,别人认为他眼高手低,所以高不成低不就。次一点的情况是,母亲经常到别人家里打电话和高书记家联系,学校的老师肯定知道家里认识人,再一想,他专业又不算好,所以就一心想靠关系找个好工作,只是一时不能到位。坏的情况就是,别人会想,“他大学里干嘛去了?” ——确实有部分大学生,进大学后迷失了方向,有一味玩去的,如玩游戏机,如打牌打麻将,也有一门心思风花雪月谈情爱的……结果荒废了学业,退学的,甚至违法犯罪的也不是没有。
总之,他想,在别人眼里,他是失败的。如果再和其他同学一对比,他更有种强烈的挫败感。这些带给他的是深深的耻辱感,正因为有在家里无法洗涮的耻辱感,再加上后来虽然有了工作,但工作并不感到顺心,参加工作后,即使人在武汉,他也很少回家,这也很伤父母的心。
言归正传。父母倒是看起来很平静,好像他们从未遇到别人询问似的,好像他们每次和高书记家联系后,真的很放心似的。父母的平静,甚至让他有种父母对他工作的事并不太上心的错觉,直到有一天,他才明白,原来家里也不是一般的着急,原来家里也担心他工作的事无法落实——
那天,母亲在门前洗衣服,他帮忙提水,突然来了一位游方的算命先生上门讨水喝,这可是他第二次遇到算命先生不请自来(也只有过两次)。第一次在他读学二年级时,那时他们全家刚搬到镇上来,还住在山脚下一座孤零零的平房里。有一天突然来了位游方的算命先生,没有请对方算命,那位先生却不要钱地主动要给他算命,他将来有一天会到南京长江大桥。
不知为何,对算命先生那句话,他暗暗记在心上。对那时的他,县城都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,南京更是一个遥远的梦,算命先生的话,是否暗指他将来会闯出家乡,会到大地方去。信不信倒在其次,关键这激发了他走出去见见大世面的最初的梦。
另外,南京长江大桥可是鼎鼎大名,那是中国“桥梁史上一座里程碑”,是中国“自力更生的典范”,是一个时代的象征。虽然如今,长江上的桥多得数不胜数,还各式各样,一座长江大桥不足为奇。南京长江大桥不仅没有了过去的辉煌,由于净空高度不够,在某种程度上,还成为阻碍长江黄金水道畅通的障碍,有专家甚至建议,不如干脆炸掉它。
南京长江大桥的玉照上过学语课本的扉页,内有一篇课,尽管学二年级,他还没有学到那篇课,可他知道北京**,也知道南京长江大桥,何风见到家乡黄陵河上的单拱桥都会兴奋得大呼叫,更别提对南京长江大桥的向往了。他记住了那句算命的话,是否也有以上缘故。
后来,当他高考后填报志愿时,把中国药科大学(在南京)列为四个第一批志愿之一,就曾想到那句话。其实,当受伤后,在被伤痛和对前途的担心折磨得死去活来时,他时不时能想起那句话,不过此时他想的是,他会不会有一天悄悄出走,游历一番后到南京,也算见识了祖国的大好河山,然后从那座桥上纵身跳下,去得很爽快,又很“壮怀激烈”。
这次,人家算命的找上门来讨水喝(来得可真有些奇怪,而且还越过那些人家偏偏找到他家),母亲自然会给。母亲常把外面的人带到家里来给口水喝,最多的就是大热天那些露天摆摊卖西瓜的外乡人。他想,这是否与母亲在汉南长大有关,外婆家那里就种瓜,种瓜卖瓜的人很辛苦。算命先生在喝水,他也在边上,母亲指着他对算命先生问道:“他能有工作吗?”他盯着算命先生的眼睛,发现对方也正盯着他,还盯了好久,他以为游方的算命先生会些什么,人家却什么“天机”都没有泄露……
此刻,他明白了,原来,对他工作的事,父母心里也没底,家里人也一直在心里着急。父母的平静,是因为他们经历过更多更多,也是不想让孩子看到他们着急后不安和难受!
就在这段时间,高老师也到过他家。他家之所以能和高书记家牵上线,就是因为高老师,这个夏天,父母也和高老师有过联系。那天,高老师过来了,看了看呆在家里的他,又立马要走。父母送着高老师,他要跟过去,被父母用眼神制止住了。
父母回来后,他知道了,高书记已经离开学校,不再担任学校的党委书记,而是调任网局管教育的副局长(听起来就好像是个闲职,是否明升暗降,或者连“明升”都不是,从级别上讲就是平调——弄不懂中国高校的行政级别)。前几天,高书记还回过区里,高老师等几个同学还陪着散了散心,此间,高老师还是向高书记提了提他的事,尽管现在事情变得难办些。最后,高老师还是要父母放心,高老师:“只要他们家李老师(高书记的爱人)答应过的事,他们家就一定会尽心!”
有一种哭笑不得的酸楚在他心中泛起:想不到,毕业典礼上他的心中一动,是猜测亦似预感,居然准确无误,学校居然真的出了变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