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六月末,胡静的生日到了,毕业留言本上,写有她的生日。她送过生日礼物,无论礼尚往来,还是从情感上讲,何风都想送件礼物给她。
想买一件精美的礼物,可是囊中羞涩啊——
他很贫寒。高一时,他穿的裤子屁股上还带有补丁,高中,他的上装多是一件蓝色中山装,或者一件显大的运动服,或者草绿色军装。高三那年,父亲学校发的一件灰色外套,给他穿了,刚一穿上,就被胡振笑成“土八路”。不过,那时他并不在意穿着,胡振的话对他没有多大杀伤力。陈婕那篇《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吗》,对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不学无术之徒进行了无情鞭挞,他看后颇觉欣慰,自己应不在鞭挞之列。可是后来进了大学,要学跳舞,要到同学那里玩时,连他也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了……
很多同学从高二就开始喝补品,大多在喝太阳神。据喝了太阳神,瞌睡明显减少,精力显著提高,晚自习后还有精神看书。到了高三冲刺阶段,母亲还是抠出钱来,为他买了安神补脑液,但其实他并不太需要安神补脑液,他需要吃的——也许正处于长身体的阶段,他常常感到饿。从高一开始,每到晚自习后期,他就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,实在不行,也会到校门口的卖部买块面包压压“饿气”。同住的刘腾飞因为父亲在供销社,床底下总有成箱的方便面,曹洪勇家境更不错,也不会饿着。晚自习回来,他跑到二楼去看电视,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不想看到同房间的他们吃东西,让肚子叫得更厉害。
他也做过不足为外人道的事。有段时间,平时肚子里油水少得可怜,晚自习回来,一半是饥饿,一半是嘴馋,他会跑到高伯家一楼的厨房,偷偷打开橱柜,从装着剩菜的盘子里捞一点吃的,飞快地塞入嘴里。哎,不敢开灯,那是抓着什么就是什么。后来他也惭愧,因为高伯家对他们很好,不收住宿费、水电费,免费提供开水,有些节假日,还把他们叫到一起打“牙祭”。再后来他想,橱柜关着,盘子里的菜常常莫名其妙地缺了些,对于这种怪异,难道高伯家会那么迟钝?不定大人们早知道家里有只“老鼠”,只是因为他们的善良和宽容而没有点破。
还有,在大学里,有一两回,他摔了眼镜,而他高度近视,眼镜度数高,配镜花费要高许多,他不得不向曹洪勇借钱。从家里拿到一个月的生活费后,他会迅速把钱还掉,只留下很少一点,每天吃那最便宜的饭菜。那时,在食堂大门口,摆着水煮鸡蛋、咸蛋、皮蛋,装了几大盆子,围了一大帮学生,却只有一两个大师傅招呼,有好几次,他乘人不注意,白拿了蛋,人开溜了。看来,饿肚子时,人最容易做人啊!
几个孩子在读书,家里不宽裕。到了他读高三,弟弟到市里读中专,除生活日用外,每年还要缴纳一笔就读费,家中的经济状况更是捉襟见肘。他知道家里的难处,认为开口要钱,那太不懂事。他每月的生活费本来就不高,又因为喜欢买参考书,有限的费用又被挤出来用到了书店,其实都是从牙缝里省钱,有时过早就免了,或者喝一碗豆腐脑就打发了。快毕业了,买留言本、照相,都是额外的开支,想给胡静买礼物,低档的拿不出手,稍微精美一点的又望“价”兴叹。
还是好朋友龚祥帮他解决了难题。在胡静生日的前一天,他们一起去了礼品店,他看中了一串风铃,那串风铃挂在一个花篮上,竹制的花篮里有几朵绚丽的塑料花,还点缀着几片“绿叶”,很漂亮,也很别致。静静地挂在店的一角,随风摇曳,风铃响起来,叮铛叮铛,十分悦耳……价格12元,全部由龚祥垫付。在他看来,花费不菲,要知道,高一他的月生活费是0元,到了高三才涨到50元。
风铃、包括花篮、还有生日贺卡,放进一个方形礼品盒中,礼品盒被包扎起来,并扎上了漂亮的红丝带。回到教室,他把礼品盒放在课桌下,看起书来。晚自习快结束时,他转过头低声告诉胡静:“我有件生日礼物送给你,我在学校外面等你。”——他并不想让太多同学知道,所以提着礼品盒先离开了教室,希望能在校外把礼物悄悄送给她。
在客运站前,站在马路的隔离带花坛空当里,他静静地等待着胡静的到来,这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。不一会,三三两两的同学出现了,在路灯下,他远远地看见,胡静和她的好友陈曦走了过来,她也在边走边张望着。他出现在她们面前,陈曦了一声:“我先走了。”当只有她和他时,他突然紧张起来,一句“生日快乐”,也被他得带着颤抖,她接过礼物后,他掉头就走了……
在高伯家一楼冲凉时,他哼着《恋曲1990》:“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/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/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/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……”心还在“砰砰”跳着,喜悦与紧张掺杂在一起,同时他又对今晚的表现很不满意起来,为什么不送她回家呢?学校到胡静家走的都是大道,她的安全倒是没问题,但是把她扔在那里,逃也似地离开了,总觉得有些狼狈和过意不去,她会与陈曦会合吗?
第二天早上,胡静收到很多生日礼物,是她性格好,人缘好?还是因为再过几天就要高考了,也意味着就要离别了,同学们的离情别绪正需要一个宣泄口,她的生日来得恰是时候?
中午,胡静早早来到教室,他也在教室——中饭后,他一般不回高伯家,要么在教室里看看书,要么趴在桌子上睡一会。她带来一个影集,交到他手里。翻开影集,里面有好多她的单人照,还有她与家人的合影,都照得挺美。
其他几个同学也凑过来,看她并没有反感,他就与大家一起看起来,她在旁边微笑着。“这是你妈妈吗?”他指着相片上的一位问她,虽然胡妈妈经常送雨伞雨鞋到学校来,可是他总没瞅清楚,很想从她嘴里问出来,好好辨认一下。“瞎!这是我舅妈。”她嗔怪到。
上课时,他又从她的课桌里取出她的个人影集,独自欣赏起来——她课桌抽屉向前的一面有个大豁口,可以直接从那里取出东西来,有时也用作传纸条的通道。有一次,他从那里取出她的一个证件,证件上有她的一张黑白登记照,很像艺术照,非常有韵味。于是他用一张白纸覆盖在相片上,悄悄用铅笔描摹下来,对这件作品,他一直很得意。
——在他心中,她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美好的。连她那些印有风景图案的软面抄和硬面抄,还有夹试卷用的黑色大夹子或者粉色夹子,他看着都觉得不一样,感觉很亲切。
过了一天,胡振嬉皮笑脸地来到他面前:“我们都送胡静生日礼物了,你怎么没送啊?”他看着胡振,没有回答。他知道对方送给胡静一件很精美的礼物,不过自己已偷偷送出礼物的事,他并不想出来,心里想:“难道你想让我吃醋吗?”
路过的刘培勇倒是帮助了他:“胡静把自己的影集都给何风看了!” ——刘培勇是班上的化学课代表,也来自老高一(二)班,是那天中午一起看影集的同学之一。他看着胡振悻悻然地离开了,虽然不动声色,心中却觉得,报了对方曾他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”的一箭之仇。
几天后,胡静带来几张单人照,送给了陈婕、何风这几个人。这是她的十八岁生日照,他一直保留着这张相片,直到后来离开武汉。看着这张相片,他总觉得,她没有毕业合影时那样开心,眼神中似乎带着一种迷蒙,这是照相中产生的一种现象,还是他的错觉?
他也有陈婕、樊晶、张思专、龚祥等同学的单人照。在离别时送给好朋友一张相片,是一种风气。当然还有辛萍的相片,相片上的她,侧着身子坐在地上,拿着一根香草看着前方,却没有笑容,这张相片与98年她送给他的另一张,一直留在他身边。
他送给好友的,是一张坐在地上弹吉他的相片。这张相片上,他笑容满面,没有怒目圆睁的凶神恶煞。看来,人还是要多放松一下,多笑一笑,自己舒坦,也能带给其他人舒坦。
胡静的生日一过去,黑七月就到了跟前!在这高中的最后几天里,除了互送好朋友相片外,同学间开始流行换座位,特别是男生与女生之间,有的干脆换成男生和女生同桌,老师也不管了。他倒是很想和胡静做一回“同桌的你”,不过到底只是与李伟一起,和胡静、陈婕换了座位,他坐到胡静的座位上,李伟坐到陈婕的座位上,就一堂课。他看着胡静的书本,有一种即将见不到这一切的丝丝伤感,再看看前面胡静的背影,不知此刻她在想些什么。
——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世界,座位或者他(她)身边的空间,也被作为他(她)世界的一部分。而我们又很想进入别人的世界,至少对别人的世界好奇,尤其感兴趣的那个人的世界。因此,坐在他(她)的座位上,或者坐在他(她)的身边,就仿佛象征我们进入了对方的世界,这是否就是好像毫无意义,但当时偏偏流行换座位的原因。
还有同学晚自习相邀出去唱卡拉ok,而以前的晚自习,大家都还算自觉自律。胡振他们就去过,回到班里讲,青坐着唱了一首陈慧娴的《人生何处不相逢》,举座皆惊!他羡慕他们临考前的潇洒,对没有听到青的歌声,心中还隐隐觉得有些遗憾,同时还被勾起一些离绪:人生何处不相逢。我们这些同学,今后又将相逢在何处呢?
剩下的几天里,他蚂蚁搬家般一回回往高伯家搬书,直到那天发现书已经搬空,明天就要离开教室,让学校布置考场了。看看教室,每个人桌上已经移空,来上自习的人也寥寥无几,教室显得空荡荡的,地上有稀稀落落的几张纸片,熟悉的教室变得陌生起来。
课桌上的书山移走后,桌面陡然空旷了,于是他和陈婕扳起手劲来。过去,陈婕和胡静总爱笑他是弱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,手劲恐怕还没有女生大,那天他毅然接受挑战。当然陈婕用的两支手,最后也还是他胜出。在他们扳手劲时,胡静在旁边笑着做裁判,本来他还真对自己的手劲不自信,怕输给女生太难为情,等稳操胜券后,他得意起来:“你把脑袋也用上吧!你看,谈笑间,樯橹灰飞烟灭。” 陈婕还是没有加上脑袋,不过也笑起来,一泄气间,手就倒下了……
这就是高三的最后一天。在淡淡的离绪中,在欢声笑语中,高三啊,它结束了!高中啊,它结束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