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.十三踢板凳的雨鞋

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坚冰本可以继续融化。不过,高考前冲刺的紧张,使彼此在高中的最后阶段没有过多接触,和大多数同学一样,他们囿于各自的座位紧张备考……

心中的阴霾其实从未消除,而情绪的波动,尤其不知努力是否徒劳,因而懈怠的后果还是显现出来了——高考前全模拟高考的调考,何风考得一塌糊涂,排名出来了,他在十几名。这个结果让他很揪心,脸上写满了不高兴。余恒对他半开玩笑地到:“你这个成绩只能读三类大学啰!”

他怪怪地看着余恒。他想起不久前,蔡老师板书一道化学反应方程式配平的题,让他上去解答。做这类题,本应菜一碟,可当他一靠近黑板,离得太近,粉笔字在眼睛里打架得厉害,他一下子心烦意乱,这道题怎么也解答不出来,最后蔡老师让他下去了。众目睽睽之下出丑,悻悻然走下台,他心里难受死了,偏偏下课后余恒还要跑过来几句:“何风,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题也做不出来了?”

余恒是老高一(二)班的同学,一直以来都很友好。余恒以前也调侃过他,但都是在他春风得意时的锦上添花,例如,高三上学期,他与胡静刚刚熟悉起来,余恒挤眉弄眼,调侃他的厉害,仿佛他与女生交往有套路。他认为,自己与胡静交往很自然,并没有特意要怎样,因此仅仅报之一笑,但心里还是有些受用的。

而此时,在他不痛快的时候,余恒似乎有意给他添堵,实在少见。他想起,就在前不久,同班一个男生在外与人发生争执,操起吃饭的叉子,捅进别人的腮帮子,被抓进公安局。恰好大伯这一年从镇上的派出所调到县公安局,余恒找到他,希望他帮忙讲情。他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,也早耳闻大伯的脾气向来有点认死理,为此还得罪过好多亲戚,他心里就在打鼓,所以回绝了余恒的请求。是不是他的不讲同学情谊,冷了余恒的心呢?

后来却想,这次调考失利来得恰到好处,余恒对他的“刺激”恰如醍醐灌顶。那天在老乡的餐馆吃饭时,老乡也问起调考的情况,他支支吾吾,余恒的话又仿佛在耳边响起,他心里很不舒服。

“我得振作起来,在别人眼里,我就应该考上重点大学。如果现在放弃,别人只会认为我是个受不了压力的逃兵。”生气不如争气!他暗暗下定决心,“我得用高考证明自己,要用优异的成绩话。如果大学真的不要我,那也不是我的原因,即使以死明志,离开这个世界也无缺憾!”

没下定决心前,因为前途惨淡,他对学业抱有一种游戏心态。调考时,他就有游戏的感觉。后来语老师讲解试卷,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起考试中一些五花八门的趣答。例如有一题问,“驾青虬兮骖白螭,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”中的“瑶”作何解答,老师,有人回答是“酒杯”,不过还有更“雷人”的,回答居然为“金鱼缸”。

“酒杯”是他的杰作。那句话来自屈原的《涉江》,考试后他翻过书,“瑶”的正确解释是“美玉”。以前他对学业一丝不苟,没有把握,宁可空着,也绝不会做“魔鬼词典”般的回答。不过这次考试中带上了游戏的成分,想不出答案,他就想,不是有个当红女作家琼瑶吗,琼和瑶相连,“琼”的词组有琼浆玉液,即为美酒,那瑶就是“酒杯”。这种牵强附会毫无道理,可当时他就有一种搞怪的想法,更想不到,还有同学更“有才”,能想出个“金鱼缸”来。

后来他也常有这种感觉:当失望透顶或失去信心时,他就会有一种游戏的心态,这是否是信念丧失的一种表现,是一种迷失的情绪。但游戏带来的快乐短暂和虚幻,游戏过后,内心其实是痛苦的——为内心的苦闷、空虚,为要去做什么和到底为了什么而做,也为虚度时光和碌碌无为……不知他人可曾有过类似的体会。这又反过来明,信念对于一个人何等重要,而社会或组织对于个人,送什么都不如给予希望!

课后,他嬉笑着对胡静讲起“酒杯”这个杰作,还有试卷上的“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”,也被他解释得面目全非。她只是附和着笑了笑,难道她已觉察到他并不高兴,在她眼里,他的笑容就是一种欲盖弥彰。

晚自习时,大家都在静静地看书,他的不开心原形毕露,人很有些沉闷。就在他低头看书的时候,胡静突然开始踢他的板凳,一下、两下……因为心情不好,他不想让胡静看到他的不愉快,刚开始没有任何反应,没有回头、没有话。

胡静的踢板凳行动还在持续,她的胆子怎么变得这么大?——教室用的是那种长板凳,与同桌共坐,她踢板凳,李伟肯定能感觉到。而且,此时座位在三组靠四组这侧,附近四组的同学很容易看见,特别是,眼尖口快的余恒就在那边。

之前他并非没有做过大胆的事。教室里人多空间,一排紧挨着一排,如果胡静把腿伸直,脚就到了他的板凳下,有几次,他把脚往后放,刚好碰到她的脚。有时,他趴在桌子上憩,俯下头睁开眼,就可以看见她的脚,看她穿什么鞋子。有一次,他看着看着,忍不住踩了她的脚一下,然后“贼喊捉贼”地回头叫道:“胡静,你的脚怎么又越界了?”一下子让她的脸红了。

可是,那是坐在四组靠墙边的事,他玩的鬼名堂别人发现不了,而胡静的踢板凳行动几乎在光天化日之下,简直是石破惊雷般的胆大。

他终于回过头,看着胡静踢板凳的脚。那是个阴雨天,她穿着那双蓝色泛花纹的雨鞋,当时无论男女同学,穿的雨鞋都是清一色的黑色,这双泛着光泽的蓝色雨鞋显得很时尚。这双鞋,他多次见过——有好多次突然变天,胡妈妈会送来雨伞和雨鞋。

她的踢板凳行动还在继续,一下下都仿佛在叩击他的心。他心中涌起一种感动——她考得不好时,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是嘲讽式的,结果让人家掉了泪。而在他不愉快时,她却用独特的方式表达着关心和安慰。

他眼睛有种潮湿,不敢看她,只盯着那甩动着的雨鞋。他想到,如果抓住那只雨鞋,把它脱下来,会是何等浪漫!但这里在教室的中间开阔地带,尽管没有抬头,他几乎都能感受到余恒等同学的目光,他毕竟没那个胆气……

一面是同学的激励,一面是好友的安慰,他的雄心再次被激活。他开始“发力”用功,其实基础早已打牢,他要做的就是收敛心神,凝神聚气,摒弃杂念,不管前方会遇到什么,把担忧放到一边,把仇恨放到一边,一心一意去迎接高考!

调考不久,他们从三组搬到四组,就这样一直到毕业。他喜欢坐在四组,这里有面向操场的窗户,可以望见蓝天白云。这是充满阳光的位置,坐在这里,连心也亮堂起来,心中的阴霾消散不少。而且,坐在四组,黑板处于左边,而伤残的是右眼,如此一来,右眼对左眼的干扰减少不少。而坐在一组,情况正好相反,看黑板时,他头往往要歪着,有时连身子都要侧过来,眼睛很快会疲劳……

从游戏心态到发愤图强,刚开始他矫枉过正。他的发愤图强,虽没有达到头悬梁、锥刺股的地步,但一定先把自己搞得很紧张,心里憋着的一股子气,就跑到脸上——他那段时间的脸色肯定铁青。

此时,填高考报名表需要一寸相片,照相馆上门服务。在行政区四楼会议室照相时,一来他心情没有放松,脸色很不平和,二来他担心相片拍得分明,把眼睛的缺陷给拍出来,因此睁大了双眼。相片出来后,只见相片上他怒目圆睁,本想相片能在高校招生时留下个好印象,偏偏形象有点象港片中的“大傻”成奎安,有一股子凶神恶煞;照相时,他又穿着件灰布衣服,使得整张相片的基调也不好。

这张相片让他不满意,后来妈妈看到了也极不满意。妈妈喜欢照相,这从妈妈年轻时和后来的相片中就可以看出来。这也影响过他,他时候留下许多相片,也很上镜。可是,从高三起,他就越来越不喜欢甚至害怕照相了。

——有带着厚厚的“瓶底”眼镜的缘故,更重要的是,后来眼睛的缺陷越来越明显,随之而来的斜视也很明显。照相时他总在想,头应该朝向哪边,眼睛盯向哪个方位,才能使眼睛的缺陷暴露得最少。刻意的掩饰和内心的紧张,却让相片上的他看起来更不自然。毕业前和同学合影留念时,他把别人的墨镜借来戴上,因为长期近视,又被成看起来像个盲人……

其实何止照相,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都不敢与人对视话。很多传授人际交往技巧的书上都提到,与人讲话要正视对方,他却做不到这点,因为他不想被人发现眼睛的缺陷。这到底算一种自我保护,还是自卑的一种体现?但除了给人自卑的印象外,还会不会给别人一种此人心中有鬼的感觉?

言归正传。他的紧张很快波及到朋友。当他把那份贴有“光辉形象”的报名表交给本组组长陈婕时,本就有点心虚。果然陈婕看到相片时表情很惊讶,心直口快的她立即到:“怎么照得这么凶……”她肯定觉察到他表情的古怪,没有再下去。胡静也把头凑过去,不过没什么。他想,按以前的情形,她们一定会打趣的,可是这段时间,是否他脸色太难看了,已使她们不敢随便开玩笑了。

后来一天早自习,他打着背手,背诵着什么,书就拿在手上放在背后。他反抄着手吟诵的模样,一定颇有古人风韵,肯定让后面的胡静暗暗发笑。她突然把书从他手中抽了出来,他却失去了往日的嬉闹之心,而是转过身,狠狠地盯了她一眼,仿佛在:“这个时候,你还有心思和我闹着玩啊!”

她把书还给他,不过有好几天不理他。他又开始后悔,她夺书是想与自己开个玩笑,自己却朝她吹胡子瞪眼睛,多没风度啊,也会伤了她的心。他心情不好,凭什么搭上她?

后来上自习时,他怪声怪气地朗读起课,想引起胡静的注意,可是她还是不搭理他,这让他有点慌手脚了。偏偏此时胡振还真会凑热闹,不时找她聊聊天,他看着,心里又酸溜溜的……

这天晚自习,他又想到塞纸条的老套路。他在纸条上写到:“马上要高考了,你都复习好了吗?难道你已胸有成竹,难道你不想今后更幸福吗?”他把纸条偷偷塞给她。她摊开纸条,扫了一眼,然后抬头盯着他。他看见那双睁大的眼睛,却不敢继续对视,而是低下头去。

——这张纸条,既是勉励,也是对他这段时间埋头苦读的一种解释。写纸条时他不假思索,想的很简单的道理,要想今后幸福,现在就要付出努力。另外,在她毕业留言本的扉页,在“最喜欢的事”这栏,她写到“到美好的地方去”,能到美好的地方去,那是一种幸福啊,所以他在纸条上提到了幸福。然而从她的眼神中,他突然意识到,这张纸条中的某些话,也可以被理解出其他的意味来,对此他是心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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