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终于看到高校招生体检章程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!
查遍网络,当年的标准找不到了。现在权威的依据是200年教育部、卫生部和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印发的《普通高等学校招生体检工作指导意见》,其中明确指出:普通高等学校必须招收高考成绩合格、身体条件符合专业录取标准的残疾考生入学,不得拒绝招收。
当年可没有这么宽松,一句“体检不合格”,有多少残疾生被大学拒之门外。何风想,为什么我们在同情残疾人的同时,又会对他们避而远之?为什么这个社会实际上很多时候还是有意无意在排斥残疾人?这是否来源于我们内心的恐惧——对未知命运的恐惧,对可能也丧失某种能力的恐惧。在潜意识中,我们害怕有一天有什么可怕的命运也降临到我们身上,我们宁可选择逃避,在逃避中我们会得到一种安宁的幻觉,这几乎是本能的。
他有体会,右眼伤残后,他最怕见到双目失明的人。想一想,如果这世界完全黯淡下来,那恐怕连半点活下去的勇气也没有了。大学时,在杂志上,他看到一篇病例报道,讲的是一只眼睛有问题导致另一只眼睛病变的事。有段时间,他也很担心,左眼受右眼的影响引发什么病变,还有眼部残疾是否会有遗传。在e-ail中,他曾询问过陈婕(本科就读眼耳口鼻科,后来成为医学博士),陈婕告知绝无可能。事实也如此。
新世纪的有一年,单位食堂配置了一色新的快餐桌椅,使用消毒快餐盘,有了超市,有了挂式电视,如同高校食堂。那天,他在食堂吃饭,电视上正报道,高校已对残疾人放宽录取条件。他凝神听着,心中在感叹:“时代进步了啊!”——不过,即使把他的情况放到现在,降批次录取的担心、可能的费口舌、还有其他顾忌,他也不一定愿意泄漏右眼的秘密,但心理压力肯定没有过去那么大了。
当年的制度多么严苛啊!有一次,谈起往事,同学就此骂过一句“丑陋的制度”。可是再丑陋,那毕竟还是制度,像一道难以跨越的坎,横在面前。他看到后,茫然无措:他右眼已经伤残,左眼高度近视,按制度,参照单眼失明的条款,他不是什么专业不宜就读的问题,而是什么学校、什么专业都读不了。工科院校、医科院校的大门看起来已对他关死,他没有就读科,姑且不论能否考上,单论体检要求,即使他报考科专业,入学前景也渺茫。
那些天,有时他呆呆地站在窗户边,呆呆地看着大操场,心里一片空白……有时,他坐在座位上,用拳头狠狠砸向身边的墙,拳头上沾满了墙上的白石灰粉,心中念叨着: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!”有时,他坐到教室的后排,手掌狠狠劈向一块课桌损坏后留下的木板,一下、两下……刘立刚就坐在附近,他的手仿佛幻变成一把刀,劈向的就是对方的脖子!
这段时间,他有些胡言乱语,甚至对李伟也过些污言秽语。李伟一定是真正的朋友,一直为朋友讳,因为从他人那里,他从未听到他讲的那些会引人诟病的话。
此时,他话有点颠三倒四,喜欢反语。有几次他和胡静、陈婕聊着聊着,突发感叹,自己太顺了。她们是否会觉得奇怪:“太顺了,也不用总挂在嘴边啊。”其实,他很想告诉她们,“我现在很不顺”,但又从何起呢。在胡静脸红的时候,他却偏偏问她脸色为什么这么苍白,这是明显的反语,肯定就是在这段时间。
学业越来越紧张,因为疲倦,他上课做眼保健操的次数多起来。读大学的前景不妙,却还要受苦,受苦又有什么用呢?这是希望渺茫的挣扎。他有过退学的念头,但前方是否会出现一线生机呢?
最可怕的是,从这个时候起,他就有了轻生的念头,轻生是种解脱,可以摆脱伤痛的困扰,可以摆脱无尽的烦恼……这个念头保持过很长一段时间,直到大二发生一件事,他才彻底断绝了这方面的想法。
有一天休息时间,他把手撑到窗台上,整个身体悬空在外面。不过句实话,这次他肯定不是真想做出什么。因为三楼并不高,极有可能摔不死,摔不死但可以摔断胳膊摔断腿,想来太不划算;楼下正对几颗芭蕉树,如果落到树上,求死不能还会闹出笑话来。——他想干嘛,是在预演什么?还是希望让人了解:“我心里很苦闷,苦闷得不想苟活人世!”
这时,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何风,你跳啊,你跳啊!”他撇下头去,原来胡静刚好返校,正在芭蕉树旁笑盈盈地看着他。即使之前他真的想跳,这个时候恐怕也舍不得了,他赶紧爬回教室,坐在座位上发呆。胡静走进教室,并没有提起刚才的事,不过他还是不敢抬头看她。
想起来,复仇和轻生是矛盾的。轻生前当然要报仇,报仇后当然要轻生——他无法想象自己进监狱的情景。可从具体实施来讲,在时间、地点、方式上难以安排,兼顾这两件事难度太大。例如高三大多时候大家都在教室,即使能制造一起教室“血案”,能保证致敌于死地吗?复仇后能成功轻生吗?跳楼倒是省时省事,可从三楼跳下去是摔不死的,即使可以从吓傻的人群中夺路而去,爬上四层行政区楼顶纵身跳下,摔不死的可能性也有。另外复仇和轻生的原因一定要讲明,轻生前肯定要留遗书,遗书要确保被人发现,而且还要被人适时发现,不能早也不能晚,这都是要考虑的问题……最终复仇和轻生这两件事,他一样也没能实施。
他内心在承受煎熬,反映在外表上,面庞越来越黑(每天都闷在教室里,又晒不着太阳,应该越变越白才对)!后来他都不忍看毕业照上的自己。
照毕业照时,正是他最无所适从时。他站在最后一排的中间,胡振在身边,胡振还是那般玩世不恭的神情,好像还抱着手,而他呢,脸黑黑的,一脸愁苦,这还是高三(三)班那个尖子生吗?按理,他个头与胡振差不多,可在相片上,他猥琐得比胡振似乎整整矮了一个头。
每次看毕业照,他都会看看前排蹲着的胡静,她目光中灵气流动,似乎是整张相片上最开心的一个。而班上好多同学,或两眼呆滞,或目光空洞,或一脸深沉,或面带迷惘……形象最不佳的还是他,后来他把毕业照上自己的面部刮花了,因为对当时的他,他自己都看不下去。但是,坐在第二排板凳上的辛萍,为什么目光中也似含着悲伤?她可是开心果一个啊!
班主任蔡老师也觉察到什么。一个周末,他返回高伯家,在一楼被喊住了,原来妈妈过来了,正在楼梯下的卫生间里洗着他的衣物和被单。妈妈那天特别高兴,原来妈妈在学校见到了蔡老师,得知他的成绩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。妈妈还提到,蔡老师一再要求家里不要给他施加压力,他已经够自觉了,应该给他减压……蔡老师明察秋毫,发现他心事重重,似乎处于重压之下,但蔡老师错怪了家里人,还以为这压力来自他家里。
想起来,蔡老师叫过许多同学谈话,就是没有找过他,是否不想给显得压力重重的他再添压力。有一个晚自习,蔡老师把胡静、陈婕叫出去谈话,回来后胡静脸有点红,他就问她俩蔡老师找她们了些什么。可她们不肯讲出来,他心里就有点“做贼”心虚:“难不成我与班上两个女生总搅到一块,老师认为我们在搞‘早恋’,可真如果这样,老师应该先找男生谈话啊?”他惴惴不安,以为老师下一个就会找到自己,可蔡老师并没有找他谈话,蔡老师与她们的谈话也成为一个谜。
但大家对他肯定还是有所议论的。那次评三好学生,全班民主投票,每人推荐若干同学,然后公开唱票,只要提名的,就把名字写到黑板上,唱票时在名字下写“正”字。他的名字倒是上了黑板,只是一统计,在十名之后,而胡静和陈婕都在十名内,其中当然少不了高三(三)班的班长辛萍。学生时代的三好学生评选,成绩好的同学一般占先,他却不能进前十名,这多少让他有点尴尬。他回过头去,看见胡静正善解人意地看着他,他只好耸耸肩。
为什么大家对他不甚“感冒”?是因为他不喜欢与人交流,让自己的圈子太,还是他总是和几个女生在一起,有重色轻友之嫌,让同学们看不惯。还有,把不交作业的同学名单交给老师,把黑名单写到黑板上,是否也会得罪人?他还想到一个可引起诟病的原因,但恐有自作多情之嫌:你原来与辛萍好好的,突然形同陌路,却和胡静谈笑风生,是否见异思迁、转变太快?
背后的议论,他没听见,他却听到一次对他作的议论。那篇作题为“如果我……”,省略号内容自定,他写的是“如果我高考落榜”。那又是一篇慷慨激扬的字,引用了a主席的“乱云飞度仍从容”和“曾记否,到中流击水,浪遏飞舟”,写到陶渊明的“悠然现蓝山”,写到高考并不能一考定终生,写到行行出状元。在语老师朗读这篇章时,他听见后面有人在议论,“他反正知道自己一定能考上”,那意思仿佛是,他站着话不腰疼。
高考落榜的话题确实很敏感,正好出大家藏在心里又不愿出来的心事。高三那么紧张,还是冒出个劳动技术课,一讲蘑菇种植,还有果树嫁接,生物老师主讲,另外是机械制图,讲解如何识别三视图,如何画图,当然内容很浅显,数学老师主讲。紧张的学习中冒出个“闲”课,开始还觉得莫名其妙,但很快就有同学讲,这是学校预备我们落榜后,回家去种蘑菇,做五金工。一阵玩笑过后,大家都有点沉闷:对于高考,即使平时成绩好的同学也笑不出来,命运难测,高考时什么都有可能发生,发挥失常的事多得很。如果高考落榜,又将走向何方?
不过,因为这门课,有了一次难得的集体欢乐时光。数学老师要求,每人选择《机械制图》习题中一个三视图做出实物来,用什么材料都行。那几天,仿佛回到童年时光,大家先去挖泥巴,然后捧着块泥巴搭啊、捏啊,也有心灵手巧用粉笔削的。他在捏泥巴时,就想起时候“六一”儿童节前,坐在窗户台上,边看教室里排演节目,边搭泥巴做驳壳枪的情景……
同学们议论的声音不大不,却很清晰地传到他这里。其实这篇章就反映了他的担忧,他人生的高考不是高考本身,而是高考后的入学体检啊!如果考上了却被拒之门外,那种滋味将比考不上还难受。凭性格,他是块读书和做学问搞研究的料,如果不给深造的机会,还能做什么?走进社会,如何与人交往?广阔天地真能大有作为吗?那时,他很可能做不到自己章中写到的,站在田埂上“悠然现蓝山”,到那时,他会不会想着去天国呢?
此时,他内心孤独,有种孤军奋战、无人可倾诉感。一次放月假回家,妈妈在他口袋里发现一张写有“百年孤独”的纸条,疑惑地看着他:“写的什么玩意?” 他是一部。《百年孤独》是一部名著,是一本人类心灵孤独的苦难史,人类从清澈透明的原始状态,在可见的最表层得到进化和发展,但在心灵深处,人类永远处于苦难状态。这部对于高中时代的他,过于晦涩难懂,所以他一直未能完整阅读,对名却印象甚深——尽管有同学和朋友相随,但有些事和感受无法倾诉,他内心还是觉得很孤独很孤独。
对前途未卜的担心,令人难受。后来他更佩服长征途中那群人,有残酷的战斗,有恶劣的自然环境和生存环境,有背井离乡的离情别绪,与这些抗争当然伟大,但更伟大的是,从南方走出去的那群人,有着何等坚强的信念。难道仅仅是生存下去的勇气在支撑他们?在不知前方有什么等着的情况下,他们是否想过,这样艰难走下去到底值不值,他们内心是否承受过煎熬?
又如一场大战在即,如果是简简单单的寡不敌众,还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,只要不是下了死命令,只要不是到了生死关头,退一步就亡国忘种。怕就怕势均力敌、狭路相逢勇者胜时,战场瞬息万变,在希望与绝望并存,可能到来的成功或失败、光荣或耻辱交错时,这不仅考验着指挥员的军事素质,更考验着心理素质。有多少人是摔了一跤就很难再爬起来,更何况是一战定乾坤时,又有几人能做到东晋谢安的沉着冷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