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虎年过去是兔年。1999年的春节刚过,鞭炮声还在四处零星响起,初八这天,何风他们就出发去了深圳——m电厂号机组大修开始了。
一行二十余人,乘夕发朝至的火车去深圳。由于没有接到主机检修项目,这只是一只规模的队伍,不过,大家都聚在一个车厢里,上火车就摆起了龙门阵,航空箱摞起来,铺上报纸,用作餐桌,有人拿出了白酒啤酒,有人拿出了卤菜,卤鸡、卤鸭、卤牛肉、卤香干、卤藕什么的,边喝酒边聊天,还有人打着扑克,让整节卧铺车厢都变得很热闹……每次外出检修,一去一回在火车上时,都是最热闹、也是大家最兴奋的时候。
酒菜消灭干净,除了一盒留作第二天早餐的方便面,每个人都轻车简行,身边只剩一个包,或者一个航空箱,反正南方暖和,带的衣物并不多。至于其他东西,初七那天,大家都进厂了,有一辆大货车把工具柜运到深圳,装车的同时,每人都分到一个蛇皮袋,工作服、工作鞋、安全帽和个人的检修工具都放入蛇皮袋中,扔上大货车一起带走(作为技术员,他的东西还多了几样,有千分尺这类测量工具,还有图纸、明书和一些相关的书,还有一本厚厚的简化版机械设计手册)。后来中途来支援的就没这么幸运了,他们得把这些玩意自己带来,接他们时,只见来的人器宇轩昂,一只手拖着个航空箱,另一只手却拎着个蛇皮袋,不知情的人会纳闷,这几位到底是做老板的,还是拾荒的。
第二天清晨,列车进入深圳市区,短短月许,又来到深圳。走出火车站,路边的棕榈树婆娑起舞,属于亚热带气候的风迎面扑来,深圳的味道从那一瞬间起又在身边围绕。
一行人分乘几辆的士向m电厂进发。正是清晨,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,又身处南国,心情异常轻快。他想起一首来自南国的歌:“摇来摇去摇碎点点的金黄/伸手牵来一片梦的霞光/南方的巷推开多情的门窗/年轻和我们歌唱……”这首《摇太阳》,轻快活泼,旋律一响起,就使人情不自禁想到充满活力的南方,让人对南方有种向往。
的士却跑到m电厂的后门。在南山区那座巍峨高山处,的士拐向了右边,还以为条条大路通罗马,结果来到m电厂预留的扩建地,四周是一堆乱石和建筑垃圾。门卫不让进,一行人赶紧在门房给m电厂检修部打电话。门卫放行了,大家往里走去,正碰上来接他们的陶班长——陶班长和生技科的陈科长打前站,先来几天,刚才就在检修部。
大家跟随陶班长从前门出了m电厂,在离厂门口百米多远处,坐上了中巴——这趟巴士,赤湾是起点站,终点站在银湖,穿越蛇口和深圳市区。约莫一、两站后下车,住宿的旅店到了。在赤湾港“u”型港湾的转弯处,沿山脚摆着个镇,旅店就在镇的尽头,有三、四层,紧靠山坡。店里很干净,两人一间房,每个房间都有卫生间,可以洗澡,有电视,有空调。陶班长还真会找地方。
下午,一行人又进了厂。运工具柜的大货车已到,随行的起重工赶紧卸车。工具柜被卸在空压机房内,这里将是他们解体风机的“主战场”。
——在q电厂,三十万机组有专门的引风机室和送风机室,作为检修场地用,绰绰有余,而m电厂的六大风机是露天布置,如果风机解体,那些零部件该摆到哪里呢?显然不能露天放置。陶班长找来找去,找到空压机房,也只有这么个合适的地方了。后来事实证明,在这里,确实方便检修,场地大,还有一台行吊;可是,人遭大罪了,因为这里有几台罗茨风机,运行时,噪声奇大,而且那噪声似乎能和人的心脏跳动产生共鸣般,人的五脏六腑都似乎在被搅动,心都快跳出来般,就盼望设备快点停下来……偏偏一个大修有一半多时间都呆在这里。
起重工在卸车,其他人纷纷找到自己的蛇皮袋,拿出工作服、工作鞋和安全帽,穿戴起来,然后去现场查看设备,他忙着协助陶班长办理检修工作票,在外的一个大修就这样开始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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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外大修的生活,是“朝七晚六”的生活。早上六点半,洗漱完毕,赶紧下楼,出去吃早饭,不一会,一辆从市里开过来的中巴到了,匆匆上车,一行人挤在车上,有人手里还拿着杯没喝完的豆浆,进入m电厂时,正是早上七点左右。傍晚收工,清理完现场,换好衣服,出m电厂时,已是晚上六点,然后乘中巴返回住处。
中午在m电厂食堂吃午饭。起初,m电厂食堂不对外开放,只好在外面定盒饭,到点由外面送进来,又有规定不允许在生产现场就餐,于是一行人来到海边,随便找个地方,一屁股坐在地上,风卷残云般吃完饭——出空压机房,往前走二百米左右,就是卸煤码头。没两天,也不让在海边吃饭了,因为人家觉得不雅观。此时,盒饭不让送进厂,想进食堂借人家的座位坐一下也不行(m电厂的食堂在其厂大门外不远处),原因是大家的工作服都很脏(这也难怪,大修刚开始时,风机揭盖后,风道内又是积油又是积灰,工作服能不脏吗?风道内清理干净后,情况就好多了),人家不让你进食堂,没办法,就坐在人家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吃盒饭,其他人在身边进进出出,看起来更不雅观。后来,由带队的陈科长和m电厂协商,m电厂食堂终于对大家开放了。
在食堂打好饭,有时还在食堂卖部买上一听饮料,坐在食堂里面的餐桌旁,大家边吃边聊天,觉得很满意。想起前几天吃饭时的情景,心中还有些别扭:“做乙方真他妈不是滋味!在单位里会这样吗?”一些师傅还提起过去外出检修,别人把你当专家对待的往事:“……一见面,人家厂长就扔过来一条烟,客客气气地称专家来了。做完事,人家还派专车送你出去玩。”
——当时,在湖北电力系统,有句话叫“q电厂的老子、h电厂的票子、y电厂的房子”,所谓“q电厂的老子”,指q电厂建厂早,那些师傅的“格子”老(武汉话,资格老),可以摆谱。有人戏,q电厂的领导怕开大会,因为每次开大会,下面开会的、打瞌睡的,什么都有,让领导很没面子。也难怪,就是省局局长什么的过来,一些师傅都可以和他们上几句话,因为省局好多领导就来自q电厂,起来,这些师傅和他们要么是一起进厂的,要么一起共过事,不定,还是同一个村坐同一辆牛车出来的。
在厂内,大家呆得很有“味”(武汉话,有面子),出来后做乙方,得老老实实地守甲方的规矩,起初的几年,还真让许多人不习惯(极端的例子是,一次在越南承接商务运行,日本人管理,有师傅公然把腿放在桌子上监盘,还不服管,结果导致很多年,q电厂在越南都无法承接项目),他们自然很怀念在计划经济时代,出去支援其他地方做事,受人尊重的日子。
转变需要过程,需要学习!就拿这次m电厂大修来,刚开始时,一行人工作服都不统一,看起来像一群散兵游勇——大家总想:“把工作做好就行……”确实并不怎么看重工作时的形象。再看人家m电厂,连清洁队都统一着装,到现场工作前,先要排成一列,尔后安排工作,再到现场……不过,领导看在眼里,几天后,陈科长给大家统一购买来工作服,从形象上,“杂牌军”变成了“正规军”。
那一溜五、六个铁皮工具柜看着也让人别扭。每天一大早,一群人就在工具柜边换工作服,很不雅观,偏偏人家空压机房的值班员都是女同胞,那个时候都不好意思过来巡查设备。收工时,也是如此这般换衣服,而后工作服扔进工具柜,臭烘烘的工作鞋在工具柜旁摆了一地……再看其他参加大修的单位(都是赫赫有名,如广东火电,参加过大亚湾核电站的建设),用的是集装箱,集装箱上插着红旗、挂着标语,看着就是那么回事。领导也是受了刺激,后来外出大修就用上了集装箱:集装箱里有柜子,有分格的架子,有照明,还有空调;检修工具、葫芦、钢丝绳、电缆线、电焊机之类的,分类放好;换衣服时在里面,累了还可以在里面憩一会;收工时,东西收拾好,集装箱门一关,既方便,现场看起来也很整洁。
话回来,没有集装箱,没有统一的工作服,对人家的规矩有些抵触,只是明“既要工作质量,又要讲形象”的观念没跟上来,并不等于q电厂不重视这次外出检修。
实际上,q电厂很重视、很支持这次检修。这一点,从装备的工具就可以看出来,只要做了物资计划,就会被批准,光扳手都准备了好多种,如活动扳手、固定扳手、梅花扳手、内六角扳手、套筒扳手、扭力扳手、棘轮扳手,有些工具是以前没法要到手的。准备之充分,就连专用润滑油脂、抗咬油之类认为紧俏的物资也带来了,而这类物资本应由甲方提供的(有些多此一举,因为甲方财大气粗,后来买回来一大批。结果是,他们带来几桶,大修完顺手带回去十几桶没用完的,也算额外的收获)。
再看人员组成。来的二十余人,主要是风机班的,还有外班支援的,都很精干;大部分是钳工,还有一名起重工(有起重的活时做起重的活,平时帮忙打下手。这次过来的陈师傅,当年就是和此时的省局汤副局长坐同一辆牛车从农村出来的),三名电气人员(主要来检修风机的电动机),还带过来四名干练的农民工。风机班的班长、副班长、技术员罕见地都出来了,班里只留下一名技师坐镇,四位组长出来三位,有史师傅、汪师傅、周师傅,其中,陶班长精明,能办事,曹副班长踏实肯干,心细如发,三位组长都能独挡一面。随行还有刘技师,分场(办公室)辅机专业技术专家,人称“青楼高妓”——q电厂锅炉高级技师,简称“青楼(炉)高妓(技)”。
只是,上次到m电厂探路时的随行领导,生技科的刘副科长没来,作为锅炉技术专家,本来大家都认为此行一定有其。此刻刘科长正在海南的另一个大修工地,年前就出发了,在那边过的年(南方一般要到过年时负荷最低,往往会安排此时机组大修。过年时出门在外,听外面鞭炮一响,人心就散了,那几日想家的滋味很难受,喝酒、找茬闹事的也有,此时,下面有些毛病,聪明一点的领导会故意躲着),这边要其过来,一直以那边走不开为理由推辞。大家议论道:“他一定是怕在这里砸自己的牌子,所以不愿来……”这次大修,谁都心里没底,他后来想,当时自己年轻,有一股冲劲,无所畏惧,没有过多的搞砸了会如何之类的考虑,如果别人确实有守成的想法,也无可厚非。
不过,刘副科长没来,但陈科长来了。陈科长是电气出身,专业上帮不上忙,但其是生技科一把手,有足够的经济权(如果是外接主机项目大修,按q电厂的传统,带队的至少是一名副厂长,以便遇到大事好拍板),而且,m电厂检修部的吴部长就是陈科长的内弟(妻弟),难怪到m电厂食堂吃饭之类的事,陈科长能搞定。
话题再回到在外大修的生活上。中午吃完饭,有个短暂的休息时间,能够憩一下。空压机房太吵,没事时大家唯恐避之不及;m电厂的草坪倒是不少,绿草茵茵,他很想像大学一样,躺在草坪上,一边晒太阳一边打个盹,可那草邪门得很,直立着长,躺在上面,颗颗像针一样扎人。于是,有人选择在干灰库边靠着灰库打盹,而大多数人会到海边去。
这里是m电厂的卸煤码头。大海近在咫尺,却无法触摸。其实,在深圳那些日子里,一直只能看海,无法亲近大海,因为海滨都被建成了码头,海水在码头堤堰下,人够不着;听,在深圳,想畅快地亲近海,要到大梅沙那边去,那里还有沙滩。
一群人坐在海边,要么两个人背靠背坐着,闭目养神,要么坐在堤堰旁,看海浪拍打堤堰……回头看,m电厂的四台锅炉就在后面,很雄伟,两座烟囱很修长。看前方是大海,天也蔚蓝,水也蔚蓝,在碧海蓝天之际、浪花白云之间,船来船往,运气好的话,可以看见军舰劈波斩浪、疾驶而过;大铲岛、铲岛、零仃岛,这几座海岛,分布在这片海域。听,香港的新界就在海的那边,据,天气晴好时,站在锅炉炉顶,可以望见香港q电厂的烟囱。
往赤湾方向看。近处是m电厂的桥式抓斗卸船机,两台庞然大物——很羡慕如m电厂这般海边的电厂,来一艘十万吨级的运煤巨轮,畅快地卸一次煤,满负荷运行,够烧一周多,而在内陆的电厂,同样数量的煤用火车运,一车皮才六十几吨,不知要多少节车皮、多少列火车,卸煤时又不知要付出多少汗水。
目光越过卸船机,赤湾港就在那边,港口高大的大吊机和来回穿梭的桥吊、海湾里的万吨巨轮和它们鸣放的汽笛声、集装箱船上五颜六色堆叠如山的集装箱,交织出一幅繁忙壮观的港口风景线。有时没犯困,刚好一艘集装箱远洋巨轮,被牵引船缓缓拖离港口,只见掉头、摆正方向,足足用了一刻多钟(真是船大不好掉头),然后汽笛声响,巨轮起航,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迹,逐渐消失在视野外,驶向遥远的国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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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近黄昏,忙碌的一天过去了,一行人清理好现场,换好衣服,锁上工具柜,走出m电厂。大多时候都是乘中巴回去,偶尔也会走回去——走回去的话,行程得二十分钟以上。
提着一袋脏了要洗的工作服,走在归途上。路旁的樟树树叶青翠欲滴,真怀疑那树是假的——有些地方搞形象工程,不是使用仿真树、仿真草吗?可这的确是有生命的树,深圳真是干净!往港口方向看,南海油脂工业(赤湾)有限公司规模宏大,金龙鱼食用油的“娘家”原来在这里。道路另一边,是并不算高的一座山,其上有清朝时期建起的炮台遗址。
炮台不可见,却仍可见山上的铁丝网和草绿色的岗亭,只是岗亭内无人。这是防范“逃港潮”时的产物——深港边界曾掀起汹涌的“逃港潮”,相当一批内地人冒着生命危险,偷渡至“资本主义的香港”。赤湾也是偷渡点之一,据那时,此处海面常常出现偷渡者的浮尸。随着改革开放,内地经济迅猛发展,人民生活变好了,至八十年代中期,延续近二十年的“逃港潮”成为历史。不过,港内还有边防军,一行人中曾有年轻人夜晚去港口玩,深入至某处时,被战士盘查一番后挡回来了。
回到住处,一般他们去路边那家快餐店吃晚饭。刚来时,也曾安排在一家餐馆摆上两桌,大家一起吃晚饭,吃过两餐后,都觉得不划算,因此化整为零,各吃各的。快餐店的桌子就摆在路边,饭菜也摆在路边,本来在武汉,何风很少吃那种街边的快餐,总觉得不卫生,现在一是没办法,二看此地街道整洁,看不到一丝扬尘,不怎么担心饭菜上落上尘土,三看这家铺子很洁净,从内地来此打工的老板戴着一副眼镜,很干净很朴实的样子,炒出来的菜看起来也很清爽,使用的又是消毒过的不锈钢餐具,于是他也和大家一样,把吃快餐定为首选。
快餐有十几样菜,有荤有素,任你搭配。你可以搭配好一点的,要十几元钱。他一般点七、八元左右的,四个菜,两荤两素,一样一点——在武汉时,一直听闻,深圳的物价有多么贵,吃碗面都得二十几块,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(要知道,那时在武汉,一碗热干面才一块二,吃碗肉丝面顶多三块钱)。此时才知道,在深圳,普通的消费并非让你不可承受(尽管相比内地,仍然要贵一些),怕就怕额外的消费。
很多时候,他也会和其他人一样,从隔壁商店拿上一瓶金威啤酒。深圳之行,让他对两样东西有了偏爱:一为生菜,青绿青绿的,看着就喜人,当时在武汉还未进入寻常人家的餐桌,这次成为首选菜,百吃不腻。二为金威啤酒,他觉得口感忒纯正,只是大家公认价格贵了一点,要四元一瓶,而同时期武汉的行吟阁和金龙泉啤酒,价格都不超过一块五。
这个傍晚,港口沐浴在晚霞中。就着七、八元钱的快餐,喝着醇厚的金威啤酒,吹着海风,和别人笑笑,他有一种不出的惬意,人也似乎褪去一天的疲惫,只觉一身的轻松……
很快,天完全黑下来了。晚上,洗完澡,手洗好衣服,他要么看看图纸和明书,和同房间的曹班长交流一下检修心得,或者整理一下技术记录;要么看看电视,看看新闻——科索沃危机终于演变成科索沃战争,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开始了对南联盟的狂轰滥炸。从1991年开始,巴尔干半岛就一直不平静,硝烟不断,他关注着新闻,也不知这一次的局势会如何演变,已被肢解的南斯拉夫最终会被肢解成什么模样。
喧闹了一天的港口,夜晚很宁静,只听得见墙上空调嗡嗡作响的声音。在这种宁静中,他也要休息了,毕竟明天还有新的任务,明天又将迎来“朝七晚六”的另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