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5.四五世纪之别(尾声)

1;912;5991;;19;19;19;6;5;5;1;8;1;21;6;9;11;09;;第二天清晨,何风走出招待所,一个人行走在校园里。他喜欢大学校园,喜欢校园那份宁静,喜欢大学里时光的快乐、生活的单纯,还有那片自由的天空。

——昨晚,和辛萍告别时,她告诉他,今天上午有事,下午再陪他去逛逛这座城市,去看看包公祠。那晚,在招待所,他心情很平静,休息得很好。早上醒来,他想出去在校园走走,看看这所大学的早晨。

宁静的早晨,走在东校区里。相比西校区的肃穆,他还是更喜欢这个老校区,红砖青石,树木葱郁,朴实无华,淡泊宁静,让人感受到一份亲切和平易近人。走在绿荫道上,可见广场上打太极的大爷,提着早餐的大妈,还有看书的学子,xxx大学的一天已经开始了。

那个上午,漫步在这春天里生机勃勃的校园里。绿荫丛中,郭沫若、华罗庚等大师的雕像掩映其中,驻足于前,从那些高瞻远瞩的深邃目光中,他感怀着这所大学科技报国的远大理想。他也找到大名鼎鼎的少年班所在地,只见学院前的孺子牛雕塑低调而执拗……

他突然想到,该回武汉了。因为,他觉得,在这美丽而又充满学术氛围的大学,她其实应该很快乐,他对她的担心本来就是多余的;而这里,除了宁静的读书气息之外还是读书气息,他不能再影响她了。

返回招待所,他收拾好东西,在房间里一边看电视,一边等着辛萍的电话。等了一会,有人敲门,他打开门,门口站着她——这次,她直接找上来了。

他把她迎进门,瞥了一眼外面,发现楼层服务员正看着这边,于是,他把门敞开着。走进房间,他问她:“喝水吗?”他俯下身,收拾杯子,准备倒水。只听她到:“你为什么这么客气?”他起身看她,只见她正盯着自己,她脸上的平静表情,让他分不清,她在赞赏,还是在责怪。

他沉默地看着她。尽管武汉分别的那晚,最终他没有履约把她接到单身宿舍,不过现在再相见,和她单独在一起时,他确实感到一种“微妙”——无论是昨晚一起遥望国家xxxx实验室时,还是在她的试验室时,还有并肩坐在桂花树下时……这些时候,他都有那么一种很微妙的感觉。而昨晚,她一直送他来到招待所,穿过游廊,就要去往大厅,他侧过脸去看她,看到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也正看着他,他一时心旌摇动,可是到底没有出邀请她去房间坐坐的话。

现在,微妙的气息也在这房间里飘荡。可是,这是在招待所,这是在她们学校,她要在这里生活和学习,他不想,在她的生活环境里,让她被人闲话,因此,他规规矩矩地,对她格外以礼相待,仿佛只有以礼相待,才能抵抗那种“微妙”。

她还站着,椅子在窗户那边,床就在身边,他却不出让她就坐在床上的话来。后来,他们分别在椅子上坐下,中间隔着个圆形茶几,还真像主人招待来访的客人一般。他告诉她,他有事,准备今天就返回武汉,包公祠只能今后有机会再去了。她并没有多什么,只先去吃饭。

已快到中午,他背起包,和她一起下楼去退房。在女楼层服务员的目光中,他们走进电梯,电梯里只有他和她,电梯门徐徐关闭,“微妙”又在袭来。抓住这短短的电梯时光,他牢牢盯住她的脸,就在他的心动中,电梯门开了,一楼到了……

办完退房手续,把包存在前台,他们去吃中饭。她是骑自行车直接过来的,车就放在招待所边,她要把车先送回研究生公寓。她推着自行车,他陪着她,在路上,他提议就到外面吃饭,其实他是想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,毕竟食堂人多眼杂。

她答应了。再走几步,她试探性地问道:“要不我喊xx(她大学时的男朋友)过来,咱们一起吃个饭?”他立即摇起头,他哪有勇气见到她和另一个男孩子在一起!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前面,因为他知道她在看他,他不敢对视她的目光。

再次回到招待所,就是要和这所大学告别的时候。取出包,背起来,他的眼圈红了,正担心在她面前忍不住眼泪时,她道:“你等一下。”随后她出去了,也不知道去做什么。大厅内无人,很安静,他一个人坐在大厅的一个角落,想起前尘往事,想起即将再次分离,眼泪默默地流下来……

等了好一会,她回来了,递过来一个塑料袋,她出去,原来是为他买路上吃的喝的。没有细看是什么,他把塑料袋放入背包,却始终不去看她——刚才她走进来,他忙不迭地擦眼泪,深怕被她看到。实际上,他也在想,她出去,是否在他想哭的时候,她也想哭,她在外面是否也掉过眼泪。

她去送他。站在校区外的马路上,的士过来了,停在跟前。他出请求:“(一起)坐在后面吧。”——他想抓住这每一分每一秒,和她好好坐在一起。她没问什么,照做了,她一定明白他的意思。车前行,别了,xxx大学!

的士飞驰,离xxx大学越来越远。此刻,她就在身边,但他不敢多看她,而是盯着车窗外,心中想着离别,鼻子在轻轻抽搐,泪水又开始在眼中打转。她打破沉默,介绍起这座城市,介绍着的士将经过长江路,而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就在这条路上……

在长途汽车站的售票窗口,他买好汽车票,票价比来时便宜了不少。她拿过车票看了看,告诉他,这是卧铺汽车,走的不是南边那条线路,而是北上绕道河南再折返武汉,明早抵达。她又告诉他,其实他可以不在售票窗口买票,如果在出站口等车开出,上车再买票,能便宜十元钱。

他看着她,心中又在暗暗佩服。身边这位女博士可不是个书呆子,蛮会过生活的,而且又能和人打交道,如果成家过日子,一定会把生活安排得有条有理,谁娶了她,真是幸福。同时,他又想起高中往事,她寒假里练摊卖年画,那时他就自愧不如。

离发车还有几个时,她建议,不如她陪他在附近走走,他欣然同意。xx街头,车水马龙,喧闹一如其他城市,只是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叶翠枝青,时光仿佛前移了几年,因为武汉街头也曾有许多法国梧桐,可是后来要么被砍掉了,要么“断了头”。

悠闲地走过一条护城河状的河。走在桥上,她告诉他,这座桥是xx他们单位设计的。于是他知道了,那个男孩子所在的单位,他想:“从职业距离上讲,还是他和她相配些,毕竟他在设计院……”

再往前行,来到一座公园门口。面前一座三开间牌楼式的仿古大门,上书“古逍遥津”四个鎏金大字,此为逍遥津公园。

买好门票(如今城市的公园大多向游客免费开放,不过那时还得买门票),进入公园,首先看到一尊持枪跃马的张辽青铜塑像——三国时,孙权趁曹操用兵汉中之机,亲率大军直扑xx,此战东吴精锐尽出,但逍遥津一战,十万大军竟为张辽的七千守军所破,连孙权本人也差点为曹军所俘,《三国演义》云:“这一阵杀得江南人人害怕,闻张辽大名,儿也不敢夜啼”。

看着塑像上的持枪跃马,他想起高中同学给她的毕业留言:“谁能横刀跃马,唯我辛大将军!”他想,现在,她进入了这所著名学府读博,师从院士,应该就是一种成功。

沿公园主干道向里走去。他提起xxx大学内的雕像,感叹她们大学里的雕像真不少,不过他也有疑问,一所理工类大学,为什么会有郭沫若的主题雕像,郭沫若不是位学家吗,难道xxx大学的师生特别喜欢郭沫若的章?

她解释道,郭沫若是xxx大学第一任校长(郭沫若曾担任中国科学院院长,并兼任xxx大学校长,为xxx大学的建立和发展倾注心血)。她又讲了个笑话,都xxx大学那么多大师雕像,每到夜深人静,那些大师就会聚在校园里某个地方召开学术研讨会……

他哈哈大笑,离别的忧伤因此冲散了。他感叹,可惜没有机会聆听那些大师们传道授业答疑解惑,不知大师们的讲课是否别有风味?他回忆起大学时,有些老师讲课照本宣科,半点意思都没有,自己就常常逃课上机,想一想,既然你照着书本念,还不如自己看书。

她的法更有意思。她,大学时,遇到那些照本宣科的,恨不得把粉笔盒塞进对方的嘴巴。他又是大笑,心中暗想,假如她博士毕业后留校,不知她将如何讲课,她的学生是否会喜欢她?

走到主干道尽头,右手边,一大片湖出现了。只见湖面波光粼粼,湖岸柳丝拂浪,这湖光岛色,亭台水榭,让人心变得更宁静平和。他们却拐向左边的绿树丛中,这里绿荫如毡,疏影横斜,曲径通幽。

走着走着,一个卖花的过来了,这些卖花的,看见年轻的一男一女在一起,自然就会凑过来缠着你。他花了两元钱,买了一朵玫瑰,送给身边的她,她接过去,拿在手上。继续前行,一路桥流水,亭廊曲回,在一处幽静无人的亭子里,他们坐下。

这里如此宁静祥和,他们感叹,此处很难与一个古战场联系在一起。他的情绪已经彻底放松,谈起这里曾经的金戈铁马,想起自己工作中的危险,还有很久以前有过的“大不了一死”的想法,他笑着告诉她,现在他不怕死。她她也不怕死,可是怕被毁容。他直直地盯着她的脸,“真是花一样的容颜!”他的心绪又飞了起来,在别人顶多在读硕士的年龄,她已是博士,可其实她还是一个标准的女子,“女儿家果然都害怕容颜去时,可在我心中,她永远都不会老。”

那一刻,他又是心荡神移。正在此时,又一个卖花的过来了,缠着他们。她举起手中的玫瑰,告知已经买过一支,对方也不走。纠缠不过,也想早点打发别人离开,他准备再买一支,被她坚决制止住,卖花的到底走了。

“不就是两块钱吗?只要心情高兴就行。”他微笑着到。

“你已经送给我一支了。”她道,“一颗心怎么能够分成两半呢?”

他带着笑看着她,只见她望着前面。他的笑容中泛着一丝尴尬,或许者无意,但听者有心,她的后一句话似乎敲打了他,因为他想起自己的作为——他本来得出教训,不该对她提起胡静,否则很不成熟,可是昨晚,她起胡静的故事,他居然当着她的面为另一个女孩子流下眼泪。回到招待所,他就在想,她真厉害,他想掩饰一些情感,结果轻易地就被她抓住情感的软肋,他很有些后悔,“为什么我的眼泪这么不争气?”

此后,她问起刘艺的情况。他偷看过她的日记(他已向她坦白那次不光彩的行为),对刘艺在她日记中所占的篇幅,他曾羡慕得要命,如今她问起对方,他心中仍泛起酸意……

?

时间一点点流逝,还是该走向回程了。他们起身,向公园大门走去,一路绿树繁花,在一姹紫嫣红处,有一石凳,又憩片刻。远眺远处那株桃花,竟似傲梅般,他告诉她,现在他只有傲骨,却无傲气了。再前行,他提起在《月报》上看过的《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》,张大民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,房子里还有一棵树,那树就从双人床中间长出来,就这种日子,人家也能活出幸福来,而这公园里和她一起漫步的短暂时光,也让他想起了幸福二字。

走出公园,渐渐地,护城河状的河近了。等过了桥,就将一步步走向客运站,一步步走向离别,他早已无语,朗朗白日下,熙熙攘攘中,他居然很想哭。就在此时,她喊住他,走向一边,原来,桥头处,有一家卖饮料的推车摊子,她买了两盒牛奶,他要付钱,她不答应。其实,他都不敢和人家卖东西的打照面,因为他不想让人家错愕,大白天这个人为何眼中有泪?此刻,他在努力控制自己,不让泪水涌出来,毕竟当着旁人的面。

过了桥,走着走着,强压住的离别的伤感又涌上来,他眼中又有泪水。这次,她指着远处一幢大厦,告诉他,在那里,她们的导师曾经请一帮弟子吃饭,他随即看过去,想象着那种其乐融融——奇怪,她似乎知道他想哭,每当他想哭的情感快到顶峰时,她总能适时找到一个关注点。

只剩下往客运站的最后一段路了。离情别绪无法驱走,仰望着路边那些法国梧桐树伸展的枝叶,他竭力想把泪水收回去,因为那眼中的泪水,用手擦不是,不擦也不是:用手擦,恐怕越擦越多,不擦,怕落下来。此时,她却提起武钢,问起武钢的情况怎么样?他是带着哭腔回答的,心中甚至还生出一丝牵强的幻想:为何她突然提起武钢,她是学材料的,难道今后她想去武钢?武钢还算大……尔后,她又告诉他,以前寒暑假她经常去青山她伯伯家,时候经常在青山公园玩。他脑海里,立即浮现出青山公园的景致,浮现出一个女孩在那里嬉戏的场景……

终于,客运站到了,一路上,他到底没有哭出来。车站前,背着大包的,挑着担子的,人来人往。站在口子上,他对她:“你回学校吧!”她答应了——如果他们还呆在一起,看着她,不定他又想流泪。

一辆的士过来了,她招招手,的士停住了。她走上前去,拉开后车门,就在此时,她回过头来,却没有在原地找到他,赶紧四处张望。为躲避人来人往,他已往边上挪了挪,但他一直在看着她。当目光相遇时,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焦灼和迷惑。那一刻,她和他四目相对,他朝她哑然一笑……她坐上车,的士启动了。

他看着的士中的她,看着她和的士消失在车流中。虽然,二十世纪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结束,而直到那一刻,他才真正觉得,一个世纪,过去了。

(全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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