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:工业力量(2/2)

陈玉成眼眸中露出赞许:“看来德贞先生懂得还不少?”

德贞谦虚的笑了笑:“我是从马可波罗游记而开始产生兴趣的,这里的任何事物都令人感到绝望,可是它的历史却充满了生机。就比如在你们的明朝,东南地区已经出现了大规模的手工产业,如果可能,或许第一个发明蒸汽机的将是在东方,而不是在英国。当然,蛮族打断了这个过程。”

陈玉成摇摇头:“你所说的工业革命不可能会在明朝发生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陈玉成道:“东方和西方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形态,对于英国来说,工业的发展是迈向欣荣的基石,可是对于明朝,工业却是毁灭的先兆。英国的工业开始于西班牙人的航海崛起,无数的财富被西班牙人带到了欧洲,英国却落后一步,而正在这个时候,西班牙的奢侈品消费逐渐增加,尤其是纺织品更是供不应求,德贞先生,我说的没有错吧?”

德贞没有想到这个少年竟对欧洲历史有如此的了解,连忙道:“您说的没有错。”

“于是,英国人想到了一个办法,既然不能通过航海来获取自己的利益,那么不妨为这个暴发户来供应商品,比如说纺织品?”

“纺织品需要大量的羊毛,于是贵族和商人就合伙起来,将农民们强行驱逐到城市中去,这样做既可以将农田变为羊圈,又可以让城市有足够的工人得以雇佣。为了防止这些失地的农民偷懒,你们的国王下达了命令,任何没有工作的人都将受到鞭挞甚至是绞死。”

“于是良田变成了牧场,农民变成了世界上最廉价且勤奋的工人,凭着这个优势,英国的廉价纺织品畅销整个欧洲,自此之后,英国的工业开始从手工业开始不断的上升,尤其是在打败西班牙人之后,工业革命也同时开启,让整个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德贞先生,你认为我说错了吗?”

“一点都没有错,将军,您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?据我所知,您甚至不会说英语。”
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陈玉成笑了笑,使得他更加神秘莫测起来:“可是明朝不一样,明朝末年,人口已经超过了万万以上,如此庞大的人口,需要多少粮食来养活?若是再将农田改变为牧场,或者种植桑树产茧生丝,又会有多少人失去土地?”

“英国可以将他们的农民强制变为工人,制造纺织品赚取利润之后再向欧洲购买粮食。可是明朝去哪里购买?哪里可以提供数以千万计人口的口粮?

没有了粮食,饥荒就会不断的蔓延。在东方永远遵循着一个道理,一群人活不下去了,那么就是动乱的开始,到了那个时候,任何手工业都已没有了意义。”

德贞沉思了很久,才道:“那么如将军所说的那样,东方的文明体系和社会形态是不可能产生工业?否则就是毁灭的开始?”

陈玉成摇头:“你错了,任何特定的国家都有它们特定的发展道路,英国人先例套在东方或许就是灾难,但是这并不表示东方没有自己向前行走的方向。”

德贞道:“那么您认为东方的道路是什么?”

陈玉成道:“英国人的做法是利用强制的手段来消灭农民,可是中国却不能这么做,在现有的粮食产量条件之下,这样的做法只会陷入灾难。恰恰相反,我认为中国首先应该保障农民的利益,正如拜上帝教所倡导的那样,率先施行均田,让农民劳有所得,自给自足。”

“与此同时,政府必须严格的限定农民和工人之间的转换,小心谨慎的在城市中培育一批工业,当工业达到某种程度之后,再放开口子,允许更多的一部分农民进入城市。今年可以让一百万农民进入城市,明年一百万,后年一百万,只有这样,在粮食增产的情况之下慢慢的完成这一切。如果按照你们英国人方法,只怕不出一年,整个国家就将陷入最可怕的动乱了。”

德贞迟疑的道:“这恐怕绝对没有可能,要完成这一切必须要有缜密的计划和一个强有力的主导者或者团体,就算这个国家拥有它们,谁又能保证这个过程不会失去控制呢?”

陈玉成道:“这就是东方和西方的问题所在,在西方,一个政府和国王的根基在于合法性,譬如血缘或者是宗教的认可。可是对于东方来说,一个政府是否合法,来源于它的组织能力。”

德贞饶有兴趣的道:“请您继续说下去。”

“对于一个上万万人口的大国来说,组织能力才是稳定的根源所在,德贞先生可知道在这个国家,每年会发生多少灾害?”

德贞沉默了片刻道:“这和灾害又有什么关系?”

陈玉成笑了笑:“对于东方来说,任何一场灾害都是毁灭性的,一次水灾,或许就有数百万甚至于数千万人受灾,无数人流离失所,我们通常称他们做流民。德贞先生应当知道流民的危害吧?”

德贞道:“我能够明白,在东方历史上,任何一次轮回都有他们的影子。”

“没有错,面对这种灾害时,是否会发生你所说的轮回,就是考验政府的关键时刻了,如果他们不能够立即消弭这些灾害,绝望的灾民只有造反一途。”

“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。这就是元朝的例子,元廷治河,为什么会引来这弥天大祸?他们征集民夫多达数十万人,数十万人每日的情绪都在变化,他们需要衣服保暖,需要食物饱肚,会沮丧、会激动、会喜悦,每一天他们都会有各种各样的**和情绪,而当组织不力时,他们会愤怒,会暴躁,任何一点出了差错,可能就是最可怕的结局。”

“历朝历代的战争也是如此,十万大军出征,而征用的民夫多达数十上百万之众,他们既是一个群体,同时也是个体,他们需要按时送来粮饷补充,需要干净的水源,会陷入紧张,同时也会暴躁和不安,一个人失去了控制,这种情绪就会传染,而一个群体的失控,后果就是灾难性的。”

德贞似乎明白了些什么,道:“您的意思是说,如果某个王朝失去了这种能力,就是灭亡的时刻?”

陈玉成点点头:“优胜劣汰,不管这个王朝曾经如何辉煌,如何具有正统,一旦它失去了这个能力,必然会发生动乱,动乱之后,那个具有最好组织能力的团体就将成立新的王朝,优胜劣汰,没有任何侥幸。”

“所以,东方人的政府往往更加强势,如果中央政府不能保持权利的集中,组织能力必然大打折扣,这对于统治者,对于最底层的农民都是一种巨大的伤害。这就是我为什么坚信在东方同样也能向着工业化迈进的原因,缜密的计划和一个强有力的政府正是这个国家最基本的能力,如果没有这些,他们就必然灭亡,会有更优秀的对手来取代他们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”德贞道:“和您的谈话很有趣,您的观点虽然我不完全认同,却十分新颖。”

陈玉成笑了笑:“总有一天你会认同的。”

德贞晒然一笑,又与陈玉成说了些话,这才精神疲惫的回到自己的卧房休息。陈玉成对于德贞,似乎总是多了一分神秘,这种神秘德贞说不清也道不明,可是那异于常人的见识和风度却令德贞预感到什么。

“难道推动历史车轮的人不是那个自称上帝之子的洪秀全,而是他?”德贞躺在榻上,杂七杂八的想着。

这个少年与其他的反抗者不一样,他似乎非常明白他在做什么?有着清醒的头脑,似乎发生的一切,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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